舱外传来脚步声,舱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两个太监冲进来,手里拿着绳索和铁链,嘴里骂骂咧咧:“快点!把这疯妇抬走!皇上说了,连夜送回京城,打入——”
他们的声音同时卡住。
地上那个女孩正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不是将死之人涣散的眼神,不是被废之人惊惶的眼神,甚至不像一个刚撞破头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眼神。
冷静。从容。审视。
像是在看两件不需要太在意的物件。
“你们是谁?”她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让两个太监同时打了个寒噤。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年长的太监下意识答了:“奴、奴才是御舟上的,奉旨押送……”
“奉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让两个太监头皮发麻。
她撑着地面,自己坐了起来,然后慢慢站起身。
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染红了后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身皇后礼服,皱皱巴巴,沾满了血,手腕上挂着镣铐,脚腕上也锁着铁链。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镣铐哗啦作响。
然后她抬起头,越过那两个呆愣的太监,看向他们身后的舱门。
门外,有灯火,有夜风,有甲板,还有一个尚未走远的明黄色身影。
“让开。”她说。
两个字,不高,不怒,不威。
可那两个太监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息,然后真的让开了。
楚沉甯迈步,走出舱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带着初春的寒意,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脑的伤口被夜风一吹,疼得更加清晰。
她喜欢这个疼痛,这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甲板上站着十几个侍卫,手中刀已出鞘,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齐齐愣住。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女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散步。
侍卫们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楚沉甯沿着这条人肉铺成的路,一步一步走向船尾。
船尾的跳板已经架好,通向另一艘较小的船只,那是押送囚犯的船。
跳板旁站着几个太监,正等着把她抬上去。
她走向站在跳板旁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身着明黄常服,面沉如水,正要踏上那艘御舟旁边的小船。
爱新觉罗·铭赫他要回自己的御舟了,这艘押送船的事,他不屑再看一眼。
她在爱新觉罗·铭赫身后三步处停下。
“皇上。”两个字,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爱新觉罗·铭赫的身影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然后,他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站在三步之外,脊背挺得笔直,正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沾满了血,后脑的伤口还在渗,可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恐惧,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眼中见过的东西,是审视,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器物。
爱新觉罗·铭赫皱起眉。
他见过无数女人的眼神,有敬畏的,有谄媚的,有恐惧的,有怨恨的,有爱慕的,有幽怨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这不是一个被废皇后的眼神,甚至不像一个女人的眼神。
爱新觉罗·铭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斥她放肆,命人把她拖走,或者转身就走,当她不存在。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她先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镣铐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周围的侍卫齐齐上前一步,刀锋指向她。
她看都没看那些刀,只是看着爱新觉罗·铭赫。
三步之后,她和他的距离只剩一丈。
侍卫们紧张地盯着爱新觉罗·铭赫,等他一声令下。
爱新觉罗·铭赫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想干什么。
楚沉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额头的血滑过脸颊,滴在甲板上。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皇上,你说…这紫禁城的风水,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坐了?”
爱新觉罗·铭赫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个女孩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那双十八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有的只是笃定,只是从容,只是…
他只是不愿承认,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
二十岁登基时,他看着先帝留下的那些老臣,用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放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这个放肆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楚沉甯没有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甚至更深了一点。
“臣妾告退。”她说。
她转身朝那艘押送船走去。
跳板又窄又晃,她踩着镣铐一步一步走过去,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走到跳板中央时,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和散落的断发,在月光下像一面染血的旗。
她走到押送船上,站在船头,面朝北方。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爱新觉罗·铭赫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袍角。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走上押送船,看着她站在船头,看着那艘船缓缓离岸,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启程。”他哑着嗓子说。
御舟缓缓南行,押送船缓缓北归。
一南一北,背道而驰。
船行一刻钟后,楚沉甯还在船头站着。
押送船比御舟小得多,也简陋得多。船上除了她,只有两个押送的太监、四个船工。那两个太监缩在船舱里,时不时探出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他们不敢靠近她。
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能让皇上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的女人,绝对不是他们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