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宽大的袖袍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微微停在半空,虚虚握住精致秀美的小脸。
那寂静的躺在高台上的少女,宛若成了他掌中万物。
那赫然是数日前被陛下追封,本该于凤凰陵下葬的晋阳长公主!
陆谨的手堪堪停在陆凝霜眼前,隔了半寸距离,不靠近也不移开。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的爱意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大小姐,我们回不去了。”
陆谨用隐忍的目光痴痴的端详了那具尸体许久,慢慢收回悬空的手臂,往后倒退两步,侧身对外边吩咐:
“进来吧。”
声音深沉肃穆,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犹豫和留恋的说:
“把她抱上,跟我走。”
一具美得雌雄莫辨的傀儡顺从的将尸体抱起,悄无声息的跟在陆谨身后。
……
瑞雪兆丰年。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
比起曾经冻毁千万骸骨的凛冬,这一年的雪,温柔而细腻,带着治愈的力量,将天灾人祸留在给土地上的伤痕轻轻抚去。
疾病,虫害,干涸……
瘦弱的种子在轻薄的雪被下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日以强横的姿态破土而出。
阖家欢乐的日子,处在权利巅峰几人却聚在僻静的绛雪轩相顾无言,面前寡淡得没有一丝荤腥的席面早已被风雪冷透。
“是第几年了?”
低沉沧桑的女声突兀的响起。
抬眸看去,穿着常服的帝王望着庭中飞雪一脸追思,时光在鬓角浸染出岁月的痕迹。
“第七年了。”
搭话的是一身灰紫色长裙的苏辞月,浅灰色的毛领堆在脖间,衬得整个人多了股贤淑与温婉。
“可蝉有十七年。”
她抬头望着帝王的眼睛,无力的叹道,“可我们都不年轻了……”
蝉蛰伏十七年只为七日蝉鸣,她曾经对这种耗尽一生为一瞬璀璨的事情嗤之以鼻,笑它们不过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
如今看来,在上苍面前它们是一样的。
不,他们不如十七年活七日的蝉,甚至比不上朝生暮死的蜉蝣。
人类何其渺小,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轰隆——”
刺眼的白光撕裂天地,滚滚雷声从极远处传来,天地都为之一颤。
几人腾的一下站起来,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震颤与激动眺望着天边的异象。
……
“终于要成功了!”
羌国的神山,凡人禁止的天湖边,浑身都被裹在黑袍里的陆谨,低头望着明镜上黑乎乎的倒影,听着虚无里传来的雀跃玄音。
祂是此方天道。
“你不知道,世界之间也存在倾轧一说,低等级的世界必须向高一级的世界‘上贡’,以防资源超出世界承受限度而让世界崩溃,这是大道维持天地运转的规则。”
“吾知道这是为了平衡。”
“平衡,平衡,平衡!”
“可吾就是不甘心,吾的世界辛辛苦苦凝聚的,本该反哺众生的资源却成了高一级世界的养料。”
“祂们越来越强,而吾,吾的众生,却始终挣扎在生与死之间,朝生夕死。”
“吾习惯了听它们祷告:明天想吃更新鲜的草,想要河水继续从身上流淌,想要远方的亲人平安,想要族群壮大繁茂……
碎碎念着,叮叮当当。
让虚无都变得有气息。”
陆谨想到了刚来的时候,刹那间就被锁定,生冷的喊他“外来者”。
显然是被当成了攫取资源气运的蟊贼。
陆谨想自己的,天道说自己的。
“……生灵褪去凡骨,成就仙灵之体,是世界升级的重要参数。没有外部的干涉与引导,光靠生灵自行觉醒难之又难。”
“可是天道无情,不能干涉生灵是大道定下的红线,吾也只能在规则内给予适当的帮助……”
……
半日之后,雷云散尽,七彩霞光从云层间迸射而出,飘渺仙音随着翱翔的飞鸟传遍世间。
种子一夜破土,枯枝冬日逢春。
无人鬼城花满枝头。
破败的城门上牌匾歪斜,隐约间能看出被风雨蚀刻的两个字:奉都。
深蓝色衣摆在废墟间拖曳,不知名的小花在迎春巷相继绽放。
来人最终止步于一座倒塌的小院。
放眼望去,一片破败荒芜,院中曾硕果累累的桔树泥根裸露,被烈火焚烧又被虫蚁啃食,彻底成为朽木。
痛彻心扉的感觉熟练的涌上心头,他一步步走进去,走到一切的起点。
也是回不到的过去。
脑海里声音诅咒般的响起。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修道必须断情绝爱吗?”
“当然不用,但你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
“为什么?”
“她是邪!”
“她那里邪了,她又没伤害世人,她伤害的从来都是自己!”
……
“徒儿,为师机缘巧合找到这方奇石,稍加炼制便成了记录影音的工具。
当你找到它的时候,为师已经为了毕生追求的道义化为飞烟。
徒儿,成仙路上,有些痛是必须要忍受的。为了彻底消除你的执念,坚定你向道的心,为师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
你一心喜欢的陆凝霜,最终是被你亲手害死的。
为师知道你不会安心呆在山上,就算有结界,你也会千方百计的去找她,为师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这件事。
你从小就很叛逆,必然会擅自动用为师早年教你的入梦禁术与陆凝霜私会,那妖女荤素不忌,又因亲手杀死你而性情大变。
你送上门去,她自不会放过你。
天地颠倒,阴阳相交,至纯至正的力量被她自以为是的攫入体内,起初温养她的体魄,当积累到一定程度,开始如曜日一般悍然烧灼着那邪灵幽魂。
痛入灵魂,生不如死。
徒儿,她被你折磨至死。
一命抵一命,你该死心了。”
“该死心了?”
荆时越低喃,挥袖扶起倒下的桔树,咬破指尖一弹,不停抖落粉末的朽木瞬间恢复生机,开花结果。
心念一动,一枚橘红色散发着清爽香气的果子静静的躺在掌心。
修长玉指仔细将火红的桔皮剥开,拾起一瓣果肉放在口中,刺激的酸味与强烈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与他们的爱恋一样刻骨铭心。
吃完最后一瓣,荆时越双手结印,空气荡起波纹,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