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国神山。
“他知道该怎么做吗,要不要告诉他?”
“不。”
“为什么不?再不快就不来不及了!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你的大小姐吗?”
“他会找到的。”
陆谨盘腿坐在冰面上,与倒影里的自己说着话,刺骨的寒气不停的鼓动着黑色的袍子,仿佛一团即将逸散的恶灵。
听到他平静的回答,倒影变得很激动。
“你非要浪费时间在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吗,明明你直接告诉他就好了的!你难道不想最后再见你的大小姐一面?”
“自己想做的与别人让做的,是不一样的。”
陆谨的情绪丝毫没被倒影影响,看了眼开始虚幻的右手,平淡的启唇:
“不必强求。”
……
凛冽的狂风在宫墙横冲直撞,形成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
勤政殿用来换气的窗户被夜风破开,龙案上的奏章被翻得哗啦作响。
陆映雪从繁重的政务里抬头,疲倦的揉捏着胀痛的眉心,视线却不经意捕捉到殿外一抹气质卓然的身影。
他踏着月光凭空出现,衣袂轻翻携带流光,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殿门悄无声息的往两侧打开。
陆映雪皱起眉头,戒备瞬间拉满,当看清来人的容貌后,疑惑爬上了心头。
那是一个不该出现,也不可能出现的人!
“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陆映雪放下朱笔,沉声发问,左手不动声色的握住袖中的匕首沉渊。
荆时越在大殿中间止步,看向鬓角染霜的帝王,嗓音比晚风还萧瑟沉重。
“陆大小姐,二小姐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久违的称呼让陆映雪一愣,自从她登基称帝,周围人全部恭敬的喊着陛下。
陆映雪目光晦暗,仔仔细细的审视着下方的男人。
他一袭靛蓝色的棉质长袍,银白的头发被木簪半挽于头顶,相貌端方,仪表堂堂,立如松竹。
很有一股返璞归真的温和气息。
“荆时越?”
陆映雪拧眉,试探的出声。
“你竟然没死!”
他没死,那小霜当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荆时越与陆映雪错开视线,低沉道:
“机缘巧合下,师父将我救了回来。今夜来此,是想探望一下二小姐,顺便……”
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用斩断凡尘的淡漠语气说道:
“与过去做一个了结。”
“了结?”
陆映雪一瞬间变得愤怒,她拍桌而起,龙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折轰然倒下。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因为失手将你杀死,她变得浑浑噩噩,宛若行尸走肉,每天都活在愧疚与折磨里。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变成那个样子,更不会……客死他乡!”
陆映雪情绪收敛,话头一转,恶劣的笑容与陆凝霜如出一辙。
“你知道吗,陆凝霜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现在恐怕只能见着一抔黄土!”
谁知荆时越只是很坦然的与陆映雪对视,“我知道。”
唯有背后攥紧的右手,暴露了他的心情,并非有表情那般云淡风轻。
“哦,是吗,那你还来做什么?”
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陆映雪心里憋着一口气,漆黑的双眸阴翳的盯着殿中那超凡脱俗的男人。
当年的那些人包括她都老了,小霜也死了,凭什么这个人还能容颜如初的活着?
小霜的死竟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或许正如当年恶意揣测的那般,小霜不过是他们用来渡劫的工具!
只不过当年以为荆时越死了,对于亡者的尊重让陆映雪没有将猜测宣扬出来,毕竟他曾经确确实实为陆凝霜付出了生命。
“小霜最讨厌有人骗她,如果知道你还活着,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陆映雪厌烦的瞪着荆时越,赶苍蝇似的摆手,“走吧走吧,她葬在西郊凤凰陵,有什么话对她说去吧!朕政务繁忙,就不奉陪了!”
坐到这九五至尊位上,陆映雪自然而然的接触到世间许多隐秘,羌国的巫,云滇的蛊,梁国的幻术,还有许许多多的超自然力量。
看到荆时越周身光晕以及踏空而行的本事,联想之前的天地异象,陆映雪很难不往“成仙”去想。
仙人啊,动则毁天灭地。
一介凡人如何抵挡?
望着男人原地消失的身影,陆映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去吧去吧,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
凤凰陵里,驻守的军队神情肃穆的巡逻,入口、山坳、山顶,陵寝方圆二十里的范围都被划为禁地。
没有陛下的御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长公主安眠。
卫炀成了军队里的一名中级将官,负责内围的安防和陵寝的维护。
他来到守公主陵后便一直兢兢业业。
起初军队里许多人都不满他从籍籍无名的山野村夫,空降为护陵军的将官。
很多人都找过他的麻烦,不过他都像个闷子一样从不在意,直到有人造谣他是靠长公主的裙带关系他才真正意义上的发火。
嫉妒能让人失去理智,那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不干不净的说长公主怎么看得上一个黑皮小子,莫非是床上功夫过人?
那一次,卫炀不怕死的连挑三十几号人,手被打断了就用腿,手脚都被捆住了就用嘴咬断对方的喉咙。
事情被报上去后,宫里来人狠狠的将造谣生事的人惩治了一番。
而卫炀作为将三十几人弄得伤残的罪魁祸首,不仅没被惩罚,还被宫里派来的御医好生医治了一番。
他的狠戾,他的背景,让蠢蠢欲动的人彻底歇下了心思。
今天的风很大,吹了很多枯黄的叶片在陵寝门口地砖上。
卫炀拿了扫帚,闷不作声的清扫。
没人有知道,躺在公主陵里的人不是真正的长公主。
她只是一个有幸与长公主容貌相似的,没有多大野心的,平平凡凡的姑娘。
是他心上人。
扫帚扫过第三排地砖,玄色的云靴与靛蓝的衣摆出现在了视野前方。
晋阳长公主生前的人际关系复杂,所以她死后时常会有人来凤凰陵闹事,或是来灵前酗酒,或是来偷坟掘墓,卫炀见得多了。
“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公主安眠!”
卫炀抬头,不惧对方带来的压力,掷地有声的说道。
他在心里说:任何人都不能惊扰陆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