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灯光微微调暗了些。
冰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观众朋友们,让我们把视线重新聚焦到苏昼老师的画板上。刚才那段天空异象的画面,他又是如何用画笔呈现的呢?”
镜头缓缓推进,对准了苏昼手中的画板。
画面上,东京的夜空被撕裂成两个世界。上半部分是浓重的墨色云层,用大量的普鲁士蓝和佩恩灰混合,笔触粗犷而混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搅动着。而在云层的中心,苏昼用留白和极淡的钴蓝勾勒出了那个漩涡的轮廓——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擦”出来的,用纸巾在未干的颜料上反复按压,制造出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感。
下半部分则是被雨水浸透的巷子。积水反射着微弱的路灯光,苏昼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水面的波纹。两个国中生的身影只是剪影,但能看出他们惊恐的姿态——一个半跪在地,一个向后仰倒,雨伞在空中翻转,伞骨的线条像是折断的翅膀。
最惊人的是那道水柱。
苏昼没有用任何颜料去“画”它,而是在画纸上预留了一条垂直的空白。然后在空白的边缘,用群青和钴蓝反复晕染,制造出水流的质感。那条空白在灯光下泛着纸张本身的微光,像是真的有一道透明的水柱从天而降,穿透了画面,穿透了纸张,直直地砸向观众的视线。
余化老师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赞叹:“这已经不是技法的问题了。这是对的极致运用。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但苏昼做的更进一步——他让留白产生了重量。你们看那道水柱的边缘,那些晕染的笔触,它们不是在描绘水,而是在描绘水挤压空气时产生的压迫感。这是四维的绘画。”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四维绘画是什么鬼?!】
【我懂了!他画的不是水柱本身,而是水柱对周围环境的影响!这尼玛是物理学绘画啊!】
【妈的,我现在看苏昼的画都不敢呼吸了,生怕一口气吹散了画面里的氛围……】
【前面说会崩的人呢?脸疼不疼?这哪里是崩,这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啊!】
画面切回直播内容。
雨,还在下。
镜头从夜空的异象中抽离,落回到一个温暖的室内空间。
那是一间不大的事务所,墙上贴着各种剪报和便签,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杂志和厚重的档案袋。窗外是东京连绵不绝的雨幕,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帆高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他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下了。
“为你带来晴天,五千日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太贵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电视机开着,女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语调专业而冷静:“……根据气象厅最新数据,东京地区的降雨量已连续三个月超过历史同期平均值。专家预测,这种异常天气可能会持续到……”
帆高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转动着手里的笔。
“啪嗒。”
一个柔软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腿上。
帆高低头,看到一只瘦小的奶牛猫正蜷缩在他腿上,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着,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那是他之前在巷子里喂过的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回了事务所,现在已经成了这里的常客。
“你也觉得贵吗?”帆高伸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什么贵?”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夏美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正在浏览着什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没什么。”帆高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沙发旁,“你在看什么?”
“这个。”夏美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博客页面,标题写着:《目击!从天而降的“鱼雨”!》
帆高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页面上的内容。那是一篇图文并茂的博客,配图是几张模糊的手机照片,拍摄的是雨滴落下的瞬间——但那些雨滴的形状,确实有些不太寻常。有的像是小鱼的轮廓,有的像是水母的触须,还有的甚至能看出鸟类的翅膀。
“都在说类似鱼儿的雨滴从天而降了呢。”帆高喃喃道,腿上的猫也抬起头,好奇地盯着屏幕。
“有些厉害吧?”夏美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坐起来,“不过你看,这些照片都拍得不太清楚,而且……”
她滑动屏幕,打开了另一个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拍摄者似乎是在街边,镜头对准了地面的积水。可以看到,有几滴形状奇特的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涟漪——但那些雨滴并没有像普通雨水一样融入积水,而是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地、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雨滴落地后,很快就消失了呢。”夏美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没有证据,也没法验证。”
帆高盯着视频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这……真的是雨吗?”
“谁知道呢。”夏美重新翘起二郎腿,把平板放在腿上,“不过我们之前的采访不是说过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轻柔而悠远:“天空是比我们想象中更深邃的世界。”
画面在这一刻切换。
镜头穿透了屋顶,穿透了雨幕,来到了东京上空。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座座漂浮的山脉,在风的推动下缓缓移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在云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在云层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奇异的轮廓——像是巨大的生物在游弋,像是某种古老的生态系统在悄然运转。
夏美的画外音响起,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憧憬:“一个云朵就有一个湖泊的含水量,就算有生态系统也不足为奇。”
镜头在云海中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沉,重新回到了事务所的室内。
夏美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这也太浪漫了!”
帆高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或许可以写下来,发在网站上赚钱。”
“哈?”夏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站起身,双手叉腰,用一种夸张的嫌弃语气说道,“你这样说话,像小圭一样无聊了。”
“小圭”是她对须贺圭介的昵称,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调侃。
“这样会惹得女性讨厌哦。”夏美补充道,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白色衬衫,黑色铅笔裙,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扎成了干练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职场精英的气场。
“我才没有呢。”帆高有些无奈地辩解,“你要去做什么?”
“求职啊。”夏美理了理衣领,语气轻快。
“诶?”帆高愣住了。
“这里只是打发时间的。”夏美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腿上的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然后又转过来看向帆高,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喵”声。
帆高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猫的脑袋:“不是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