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这么过去了,不过,雪却是又下了几场,天地间除了银白再无其他,一切都仿佛被冻住了似的。
乾军营垒的鼓噪声稀疏了许多,往日里动辄万骑绕城的壮观场面不再,只是偶尔有千八百轻骑在护城河对岸游弋,象征性地朝城头射上几轮箭,便拨马回转,与其说是挑衅,倒更像是例行的巡哨。
水师船只,更是停泊在岸边,几乎没怎么动过。
城上的守军起初还绷着弦,可一天天过去,眼见乾军除了每日晨昏雷打不动地擂上一通鼓,再没发起过像样的攻势,时间一长,也就渐渐习惯了这份冷清。
“这天杀的鬼天气,弓弦都发僵,更别说人了,谁还有力气打仗?”
“天太冷了,他们也得喘口气。”
守城的将士们这样议论,传到方令舟耳里,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天寒地冻,兵马难行,这是常理。
于是,城头的戒备悄然松弛下来,除了必要的岗哨,多数守军更愿意挤在避风的角落里,要么靠着城墙打盹,要么就是围着小火盆,低声谈论着开春后或许能有转机。
双方都在这种心照不宣的疲软中,谁也不主动招惹谁。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二月下旬。
冰雪开始消融,护城河畔的冻土也渐渐变得泥泞,原野上覆盖的白毯露出斑驳枯黄的草茎,但天气并未立刻转暖,反而因为化雪,更添了几分湿冷的寒意。
不过,乾军的“懈怠”,似乎变本加厉了。
原先每日还能听到的战鼓,如今隔三差五才响一次,且鼓点松散,全无往日那般密集凌厉的杀伐之气。
就连城下那原本就不甚积极的巡骑,出现的次数也越发稀少,有时一整天都见不到一骑,仿佛数十万大军已然偃旗息鼓。
二月廿六,这天清晨,方令舟在庞广陵与陈永芳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南城墙。
三人皆披着厚重的毛氅,抵御着料峭春寒。
方令舟的目光掠过寂静的护城河,掠过护城河畔的重甲骑兵营地,投向远方那一片连绵不绝的乾军主营。
旌旗依旧林立,营帐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联营的规模似乎并未缩减。
但,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太静了。
方令舟微微皱眉:“不对劲。”
庞广陵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明白他说的不对劲在哪,但不以为然:“许是天气刚转暖,人马都乏了,还没缓过来。”
方令舟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另一侧的陈永芳:“恒馥,你怎么看?”
陈永芳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项瞻用兵,向来不循常规。去年入冬,他都攻得那么急,如今冰雪消融,路面解冻,辎重可行,正是用兵之时,反倒越发安静下来……确实不合常理。”
方令舟点了点头,又道:“景山,派人出去看看,摸一摸乾军的虚实。”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庞广陵抱拳领命,转身下了城墙。
方令舟与陈永芳又观望了一会儿,便一起去了城楼正楼内,煮茶静等。
一天的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黄昏时分,派出的数队斥候陆续返回,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却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如何?”庞广陵一直在城门楼内等候,见人回来,立刻追问。
领头的一名斥候郎官喘着粗气,表情复杂:“启禀将军,我等迂回潜至乾军营寨东南约五里处的土坡后,不敢再近,便伏于草丛中观察……”
“少废话,看到什么?”庞广陵不耐地打断。
郎官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看到……看到许多乾军士兵,不在营中操练,也不见备战,而是在田里耕地。”
“耕地?田里?”庞广陵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田里?说清楚!”
“就、就是荒田。”郎官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硬着头皮禀报,“不少人赶着牛,拿着锄头、犁铧等各种农具翻地整垄,还有些人在远处引水挖渠。看上去,倒像是在……在准备春耕种地。”
“种地?”庞广陵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滚圆,“你看清楚了?真是种地?不是伪装?”
“千真万确!”另一名斥候也抢着说道,“我等看得分明,他们穿着号坎,但外面套着粗布衣裳,干的真是农活……对了,营寨周边,好多地方都已经被开垦出来了,黑乎乎的垄沟一片连着一片。”
种地?乾军数十万大军压境,不去想着如何攻城破敌,反而在……种地?
庞广陵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城墙,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正楼,来到方令舟与陈永芳面前。
“君侯!查清楚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您猜乾军在干什么?他们……他们在种地!”
方令舟眉梢微挑。
陈永芳也是一愣。
庞广陵见二人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种地!末将派了三拨探马,都是一样的消息。乾军把营寨外的荒地全翻了,挖沟引渠,整田作垄,几万人在那里扛着锄头刨土呢!”
他深吸了口气,笑道,“定然是项瞻小儿粮草不济,后方补给线拉得太长,支撑不住数十万大军久困在此,他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竟让士兵种起地来,妄想以此维持军需!”
他再次抱拳,“君侯,此乃天赐良机,乾军忙于农事,必然松懈,我军若此时选精锐劲旅,趁夜出城突袭,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再不济也可焚其粮草,毁其田垄,重挫其军心士气!末将请命,愿领一支敢死之师,今夜便出城劫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乾军营地在烈火中崩溃的场景。
方令舟微微皱眉,轻抚短须,盯着庞广陵沉思片刻,问陈永芳:“恒馥,你说说看。”
陈永芳站起身,先对庞广陵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方令舟,沉吟道:“乾军屯田,此事非同小可。若果真如庞将军所言,是因粮草不济被迫为之,那确是出击良机。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项瞻用兵,向来奇正相合,诡谲难测。焉知这不是故布疑阵,诱我出城?再者,他查抄扬州世家,得了多少钱粮,怎会这么快就用完,即便真是粮草吃紧,他让士兵屯田自给,虽显窘迫,却也是立足长远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暮色中隐约可见的乾军营寨轮廓,缓缓道,“在下担心的是,若项瞻当真打定了主意,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以国力碾压……那我润州孤城,内无粮草增产之能,外无援兵可盼,久守之下,恐怕……”
后面的话,陈永芳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意味,方令舟与庞广陵都听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