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广陵脸上的激动之色慢慢褪去,眉头拧紧。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经陈永芳这一点拨,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乾军若真是铁了心要打一场持久的围城战,靠着屯田慢慢耗下去,那对城内而言,无疑是比猛攻更令人绝望的局面。
“君侯,这……”
方令舟抬了下手,打断庞广陵,然后起身来到楼外,重新站到了城垛前。
夕阳西下,余晖给远处的营地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与尚未完全消融的雪相互交织,夺目,而又刺眼。
方令舟抬手遮目,眺望片刻,轻声说道:“二十多年前,刘武烈以微末之力起兵,后逐渐壮大,靠的就是屯田。兵士自给自足,赢得百姓支持,以至于短短七年就一统北方……”
身后的陈永芳与庞广陵对视一眼,皆面带疑惑,显然没明白,方令舟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方令舟放下手,接着说道:“那徐云霆曾是刘武烈麾下第一重臣,深知屯田的好处,想来是他给项瞻献的策,如此一来,或许我们……”
他叹了口气,“景山。”
“在。”
“劫营之事暂且压下,多派哨探昼夜监视,不仅要看他们在田里做什么,更要留心北地与扬州方向的运粮队是否减少,同时关注其营寨布防,兵马调动有无异常。”
“是。”
方令舟转过身,看向陈永芳:“恒馥,你拟一份告示,晓谕全城军民。就说……乾军粮草不继,士气已衰,被迫屯田自困,覆灭在即。”
陈永芳会意,这是要稳定人心,鼓舞士气。
“在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方令舟挥了挥手,又继续望向城外。
他在城垛前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暮色被黑夜吞没。
远处乾军营地的灯火逐渐亮起,密密麻麻,与数月前围城时相比,灯火的位置似乎向外扩张了不少,那是屯田开垦出来的区域,如今也被营帐和篝火填满。
“还真打算在这里种地了……”方令舟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与此同时,乾军营地,中军大帐。
项瞻正伏在案上,借着烛火看一封刚从扬州送来的书信。
信是何文俊写的,洋洋洒洒数页,禀报的是后方粮草调度、官吏选补、以及扬州新政的进展。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朱笔在信笺边缘批注几字,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信纸背面还贴着一张折得更小的纸条,纸质不同,字迹也不同。
是赫连良平的笔迹。
项瞻微微一怔,放下朱笔,将那张纸条小心揭下,展平。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赫连良平有了心仪之人。
那女子是贺氏商行底下一个铺面的新掌柜的女儿,青阳人士,年二十一,早年有过婚约。
其未婚夫君也出生于商贾之家,只是前两年,父母被世家算计,夺了家业,双双抑郁而终,留下他一人为了报仇,投效乾军水师,却在一次攻城时战死。
婚约作废,那女子却还是为未婚夫君料理了后事,可见其品性。
赫连良平见过她两次,虽出身商贾,却不市侩,温文尔雅,知书达礼,若能成就这桩姻缘,也算美事。
更重要的是,赫连齐与夏锦儿夫妇非常赞同。
“哈哈哈哈……”项瞻放声大笑,引得帐外值夜的贺长柏把脑袋探了进来。
“二娃,进来。”项瞻招了招手。
贺长柏小跑着进来,抱了抱拳,看向项瞻手里的信纸:“陛下这么高兴,是扬州新政又见成果了?”
项瞻不置可否,把信纸递了过去。
贺长柏接过一看,逐渐瞪大了眼:“公子要娶亲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项瞻点点头,心思一转,问:“你不觉得他娶一个平民之女,有失自己的身份?”
贺长柏微微一怔:“这……”
“实话实说。”项瞻正色道。
贺长柏挠了挠头,把信纸放回帅案上,又后退一步,想了很久,才说:“那得看公子的想法吧,他要是不觉得,那就没什么。”
“可那女子已经有过婚约。”
“不是已经作废了?”贺长柏一本正经,“人家还是清白之身,有情有义,怎么不能再嫁人?更重要的是,公子都没嫌弃,别人又凭什么指指点点?况且她若嫁给了公子,谁还敢有闲话?”
项瞻挑了挑眉,笑骂道:“臭小子,年纪不大,看得倒是明白。”
说罢,提笔给赫连良平回了一封信,内容也很简单,扬州新政已步入正轨,玄衣巡隐监察有效,他可择期返回京城,一来稳定中枢,二来准备婚事。
“去,六百里加急,送往扬州城。”
贺长柏双手接过,应了声是,快步离开大帐。
项瞻又独坐一会儿,也起身活动活动身子。他现在的心情是真不错,不管是扬州新政、还是雍州的流民安定、亦或是荆州各郡县政务,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今屯田之事如火如荼,赫连良平又给他送来一个喜讯,他是真的没有烦心的事了。
徐云霆与燕行之进来时,见他满面春风,也不禁都有些好奇。
“你们来了,坐吧。”项瞻回到帅案后坐下,见二人也入座,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与二人说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难怪陛下如此高兴。
“臣再给陛下说件喜事。”徐云霆抱拳道。
项瞻顿时眼前一亮,往前倾了倾身子:“何事?”
“城中细作传来消息,方令舟正在大肆张榜安民,说我军粮草不济,退兵在即。”
“哦?”项瞻挑了挑眉,略一思忖,明白了其中深意,不由嗤笑道,“看来他已经知道我军在屯田了,呵,他也有慌张的时候,难道就不明白,谎言一旦被戳穿,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陛下圣明。”徐云霆目露叹服,“看似稳定军心,实则在积累风险,等守军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后,必定人心惶惶,届时方令舟再想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项瞻微微颔首,笑道:“那就等着吧,咱们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
说罢,他又看向燕行之,“雪差不多都化了,土地裸露,那地道可以继续查找。”
“还要找?”
“找。”项瞻正色道,“方令舟必定留有后手,至于是不是地道……找找吧,反正那些骑兵现在也是闲着,没准真被我们找到了呢?”
燕行之点点头:“臣明白了,一会儿就去安排。”
“不急,天色不早,明天再说吧。”项瞻说着,站了起来,“你们先陪朕一起去看看,那些地耕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