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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王牌部队同人文铃兰花开 > 第469章 未说出口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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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气转凉,手机天气提醒说明天要降温的时候,我正在旅部开会。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的是我妈在家庭群里的消息,一连三条。

“明天降温,都加衣服。”

“尤其是老顾。”

“小飞你盯着你爸。”

我回了个“收到”。杨浩在旁边瞥了一眼,低声和我打趣你家这管理模式挺军事化,我笑着说你不懂,这是我们家最高指示。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果然在玄关一个一个拦。先拦住笑笑,把校服外面的外套扣子系上,笑笑说奶奶我不冷,我妈说不冷也穿着,热了再脱。然后拦住松松,松松倒是老实,主动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因为老顾站在他后面已经先被拦过了,我妈直接把一件羊绒背心塞他手里,说你那军装外套不挡风,里头加上这个。

老顾接过背心,老老实实套在军装衬衫外面,全程没说一个不字。

他穿着军装常服,松枝绿色,肩章上三颗将星。六十岁的人了,身板笔挺,腰身不见半分松垮,军装穿在他身上还是那么利落。头发乌黑,理得短而干净,鬓角修得有棱有角。他站在玄关那儿低头扣扣子,侧脸看上去最多五十出头。

我站在门口穿鞋,听见老顾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天儿还没到加衣服的时候。”

我妈在厨房里隔着两道门喊:“你说什么?”

老顾立刻提高了声音:“我说这件背心挺好,轻柔。”

我妈没再吭声,老顾冲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带着一点儿老派子弟的散漫和不以为然。

我俩前后脚出门。

院子里的空气确实凉了,那种秋天往冬天过渡的凉,不刺骨,但往衣服缝里钻。月季还在开,花瓣边缘已经有点焦了,颜色暗下来。院子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老顾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他走到车旁边,没急着上车,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远处。

大院里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了,几个退休的老干部沿着主干道遛弯儿,穿着旧军装外套,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花坛边上停下来聊天。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推着孙子的小车慢慢走。

老顾看着那边,手插在裤兜里,忽然说了句:“闲下来也不错。”

我当时正在拍掉肩膀上的落叶,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朝那几个遛弯儿的老头扬了扬下巴,语气很随意:“你看他们,遛遛弯儿,带带孙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向往的味道。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乌黑的短发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翘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说:“你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很淡,我看不出具体的意思。不是否认,也不是认同,就是那么笑了一下,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拍了一下车顶:“走了。”

他上了车,关车门的声音不大不小。我看着他的车倒出去,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往大院外方向去了。

我站在那儿多停了几秒,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梧桐叶。

老顾刚才那个表情,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眯着眼,说得云淡风轻,那不像是一句随口感慨。北京大院子里长大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做派,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说得漫不经心。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我妈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松松的水杯别忘了。”我回了个“好”,上车,往旅部开。

开会的时候我一直有点走神,好在会不长。散会以后杨浩叫我去食堂吃饭,我说先回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林峰在旁边打岔说让他回去,他家顾司令最近肯定又偷吃冰淇淋挨训了,回去救场。我笑了一下,没解释,拿了车钥匙走了。

开车回大院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但云多了一些。我把车停好,推开院门,然后我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老顾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和那件羊绒背心,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那姿态说是在战区司令部也行,说是在自己家客厅也行,松弛里头透着天然的讲究。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院门,背影厚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花白的头发剃成板寸,后脖颈晒得黝黑发亮。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不是军装,但坐姿笔挺,两条腿叉着,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光看背影就知道是当过兵的。

不用转头我也认得出来,高叔。

他回老家好几个月了,听说是回去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我有段时间没见他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老顾看见了我,抬了抬手。高叔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整张脸立刻绽开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黑脸上全是褶子,嗓门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跟着震了一下。

“哎哟!”他站起来,两只手臂一张,“我乖儿子回来了!”

他大步迎上来,那步子踩得水泥地都闷响。高叔比老顾大一岁,今年快六十二了,但那个身板儿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很符合他山东人的气质。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公文包,他一只大手就拍在我肩膀上了,力道沉得很,拍得我肩膀往下一垮。

“高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几天,今天没事儿,来看看你骡子爹。”

我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眼老顾。老顾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搁在扶手上,表情很淡定。他听高叔叫他骡子爹,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嘴角微微沉了沉,那是他在忍笑。

“你们先聊,”我说,“我去换个衣服。”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拎起松松昨天扔在台阶上的恐龙水杯。推开纱门,里面安静,我妈大概去买菜了。我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没急着上楼,就站在玄关那儿,解军装的扣子。

纱门没关严,院子里两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高叔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吱嘎一声。他那椅子是老顾前年买的藤编椅,坐上去就有点委屈他的块头,他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浑厚,像闷雷压在低处滚:“骡子,你刚才说的,再说说。”

老顾没吭声。

高叔又补了一句:“你说你真不想干了?”

老顾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语气很平,带着那种北京人特有的腔调,慢悠悠的:“倒也没想好。就是有时候觉得,”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措辞,“有点儿累了。”

“废话。”高叔的嗓音粗粝,“这把年纪了谁不累。我问的是你想好了没有。”

“没想好。”

“没想好你还跟我说?”

“跟你说说不行?”老顾的语气提了半寸,带着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不讲理。

“行行行,”高叔的声音里带上了笑,那种老伙计互相损的笑,“你这骡子脾气,想好了才不会跟我说。你肯跟我说,就是没想好。”

老顾没接话。

纱门外面有一阵沉默,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了几下,有两片枯叶落在水泥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在玄关,军装的扣子解了一半,手停在第三颗上。

昨天早上的画面忽然就翻上来了,老顾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遛弯儿的老干部,说“闲下来也不错”。他当时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举重若轻,漫不经心,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从来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再重的事,到了嘴边也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

但我现在忽然反应过来,也许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在那儿看那些退休老干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们真悠闲”,他想的是“我是不是也该到那个时候了”。可他没有直接跟我说,他跟我说的是“闲下来也不错”,一个陈述句,轻飘飘的。然后我回了一句“你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他就笑了,没再往下说。

他没再往下说,不是因为我说得对,是因为我当时没接住。

“我跟你说骡子,”高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慢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风风火火,“你想歇歇,太正常了。我都歇了多少年了,你看我,不挺好的?”

老顾的声音很低:“你歇是因为腿不行。”

“那倒是,”高叔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爽朗,一点儿不避讳,“我要腿还行,家里也没那么多事儿,我现在还在学院里训那帮小子呢。不过我跟你说实话,退下来头两年是真不习惯,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不知道干嘛,在院子里转圈,把南征转烦了。”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人嘛,什么都能习惯。”

老顾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高叔的声音沉下来,变得认真了些:“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我这个位置,退了就退了,多我一个不多。你这个位置。”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瞎想?”

“想想不行?”老顾的语气又提起来了,这回带着点儿不讲理的少爷脾气。

“行。”高叔拖了个长音,那声调里全是纵容,“你就在这院子里想想吧。想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老顾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茶杯搁在藤椅扶手上的一声轻响。

我慢慢地把第三颗扣子解开,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顾坐在藤椅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茶杯搁在腿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但还是很平静,就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跟老伙计说出了心里盘算很久的事情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高叔坐在他对面,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飘过石榴树的上方。老顾不抽烟,但也没嫌,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上楼换了件便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高叔的大嗓门,这回在说老家的事,说村里新修了路,说他一个村里的侄子包了个鱼塘,养了一池子鲤鱼,“有一条十二斤,比你当年在新兵连偷吃的红烧鱼还大”。老顾说你记错了,偷吃鱼的是你。高叔哈哈笑,说不可能,我记性好着呢,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抢不过我的。两个人笑起来,一个清朗,一个浑厚。

我下楼的时候,高叔正好站起来要走。他一站起来,那把藤椅如释重负地吱嘎了一声。

老顾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随手披上。高叔看了看他肩章上那三颗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跟刚才拍我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骡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在门口还是听见了,“你要是真累了,就跟组织说,别扛着。”

老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他送高叔到院门口,两个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高叔冲我挥了挥手,我乖乖叫了声高叔慢走,他拍了拍我的脸,那手劲没轻没重的,拍得我脸都偏了一下,说看我乖儿子瘦的,下回来给带老家的腊肉,“你高叔我自己腌的,比你们食堂的强一百倍”。然后大步流星走了,那步子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腿上有伤都走得比我快。

老顾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走远。高叔那辆车发动的时候,老顾还在那儿站着。直到车拐出大院门口,他才转身走回来,坐回藤椅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儿讲究人挑剔的意思,把杯子搁回扶手上。

我走过去,坐在刚才高叔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面还温热,但藤编的坐垫被高叔压出了一个坑,我坐上去感觉比平时矮了一截。

老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皮已经红了,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

我想起昨天早上他那句“闲下来也不错”,想起他那个笑,想起刚才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他侧脸的那点疲惫,在那张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上,疲惫藏得很深,但确实在那儿。

我说:“爸。”

“嗯。”

“你要是真觉得累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淡,但也很确定:“还没到时候。”

我看着他。

他又笑了一下,跟昨天早上那个笑差不多,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歉意,或者是不习惯被儿子看穿的那种轻微的不好意思。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往屋里走,军装外套从他肩上滑了一下,他随手拢了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演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赶紧回答:“材料看了一半。”

“吃完饭把剩下的看完。”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松弛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调子,精准,干脆,不留商量的余地,“你那方案第三部分的兵力配置,我看了一眼,还得调。正面摊得太薄,纵深不够。你当旅长,不能只想着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看的?”其实那材料我昨晚才发。

他没回答,端着茶杯推开纱门进去了,纱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被高叔压出坑的藤椅上,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忽然觉得,他昨天晚上大概没怎么睡。

高叔走后,老顾那句“有点儿累了”就搁在我心里了,像个卸不掉的背囊,不重,但时时刻刻在那儿。

晚上吃完饭,我在书房把演习方案的第三部分重新调了一遍。老顾说得对,正面摊得太薄,纵深不够。我在沙盘上推了两遍,越推越觉得他眼睛毒。这份材料我写了三个晚上,他只看了一眼,还是昨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翻的,三五分钟就点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这就是老顾,六十岁了,脑子转得比我们谁都快。

可也是这个老顾,几天前在医院里被我撞见,一个人坐在诊室外面,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最近有点头晕”。语气跟在院子里说“闲下来也不错”一模一样,举重若轻,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把病历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说“走吧”,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走在前面,让我看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笔挺,军装服帖,步伐利落。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走那么快,是不想让我看他的脸。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调整过的兵力配置图,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组织上希望他至少干到六十五岁,这正式谈过的事,圈子里的人都清楚。军改这几年,战区在他的带领下变化太大了。从作战理念到编制调整,从联合训练到人才培养,一件一件,扎扎实实。上级认可,基层服气,我们这些下面干活的旅长团长们更是心里有数:能遇到这样一个司令,可遇不可求。

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整个战区都觉得有主心骨。

我是他的兵,更是他的儿子。这两个身份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服从他的命令,追随他的方向,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觉得矛盾过。但在这件事上,它们指向了两个相反的方向。

作为兵,我希望他继续干下去。不单是因为他是我父亲,更因为他确实干得好。

军改这几年,说起来容易,真推下去每一步都是硬骨头。编制调整,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联合训练,打破了多少年的壁垒;新装备列装,从教材到人才全是空白,老顾一个一个全啃下来了。他书房的灯,我们大院里的人都知道,经常亮到后半夜。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开车回大院,远远看见我家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就知道他还在忙。

我们旅是军改的直接受益者,编制优化以后,合成化程度上去了,训练场地和经费都翻了倍,今年年初搞的那次跨区演习,我们旅拿了个第一。总结会上老顾没单独表扬我,散会以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说了句“打得还行”。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等于别人说一百句好话。我那天晚上回去高兴得喝了两罐啤酒,第二天被我妈骂了,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有他在上面顶着,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心里踏实。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杨浩有一次喝了酒跟我说,咱司令是真懂打仗的,现在这个年头,真懂打仗的领导不多了。林峰更直接,说只要司令在,咱们战区就吃不了亏。这些话他们平时不说,说出来就是真心的。

可是作为儿子,我却是犹豫的。

我看着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我看过他办公桌上那一排药瓶,降压的、护心的、养胃的,整整齐齐排在一摞文件旁边。

我撞见过他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坐着等检查结果,看见我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个面。我听过他半夜在书房里咳嗽,压低了声音咳,怕吵醒我妈。那次在海边,他那么平静地对我说把骨灰撒进大海,那个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件跟明天出差差不多的小事。

他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老胃病几十年了。六十岁了,外表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头发乌黑,身板笔挺,精神头足的时候往那儿一站,说四十五都有人信。

可我知道,那是撑着的。他那种撑不是刻意逞强,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习惯,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后来又当了兵,这辈子没在人前皱过眉头。累了不说累,疼了不说疼,晕了扶着墙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力不从心。’这四个字他永远不会说出口,但我是他儿子,我看得出来。

上次他血压不稳去医院,医生私下跟我说了句话,他说首长这个情况,说白了就是积劳。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关键是不能再这么熬了。我当时点着头说我知道,可我心里清楚,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就不可能不熬。

所以高叔来的那天,老顾说“有点儿累了”,我心里头一下子就绷紧了。别人听可能觉得就是一句感慨,可我听到的是,他终于说出来了。哪怕只是跟老伙计说,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那也是说出来了。一个从来没说过累的人,哪怕只说了一个“累”字,就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呼救了。

可我真的希望他退下来吗?

退下来以后呢?像院子里那些遛弯儿的老干部一样,早上起来浇浇花,吃完饭看看新闻,下午找人下下棋,晚上早早睡觉。

高叔说他退下来头两年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不知道干嘛,在院子里转圈。高叔是个能适应的人,性格豁达,山东汉子的粗线条,到哪儿都能活。老顾不一样。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事情,从基层干到战区司令,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突然停下来,那个节奏没了,他能适应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能找到新的事情做,看书,弹钢琴,带笑笑和松松,研究他那些推理科幻小说。可那些事情,填得住生活,填不住心气。他那种人,是需要被需要的。战区需要他,部队需要他,他才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这个道理他自己未必愿意承认,但我知道。

所以我两头都难,想让他退,是心疼他。不想让他退,是懂他。心疼和懂,在这件事上成了对立面。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方案也没改完,索性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老顾的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是周末,老顾难得没去办公室。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在那儿挨个检查加衣服,老顾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身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不是军装,看上去忽然就柔和了很多。没有肩章,没有领花,没有那些标志身份的东西,他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清瘦的、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松松咬着包子问爷爷今天去不去游乐园,老顾说上周刚去过,松松说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两个人开始讨价还价,松松说去游乐园,老顾说去书店,松松说书店不好玩,老顾说书店里有恐龙书,松松立刻改口说去书店去书店。笑笑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剥鸡蛋,说了句“松松你立场呢”,语气跟她奶奶一模一样,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想,如果他退下来,每天都是这样,也挺好的。一家人齐齐整整,他不用天不亮就起床,不用半夜还在看文件,不用一边吃药一边开会。他可以带着松松把全市的书店都逛一遍,可以教笑笑弹那些他喜欢的英文老歌,可以跟我妈一起去买菜,两个人为了买什么菜在菜市场拌嘴,回来以后我妈生气他不还嘴。他可以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把那些药瓶子的数量减下来。

可是吃完早饭,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听到正事以后的专注,眉头微微收紧,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嗯”了两声,说“我知道了,马上过来”。挂掉电话,他站起来,把开衫毛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进书房去换军装。

再出来的时候,又是那个老顾了。松枝绿,三颗星,身板笔挺。

他摸了摸松松的头说爷爷有事出去,回来带你去书店。松松说拉钩,他就蹲下来跟松松拉钩,那根手指上还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昨天跟你说的方案修改,今天争取弄完。我说好。他点了点头,大步出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军帽下的头发乌黑,步伐还是那么利落,肩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这个人,让他闲着比让他累着更难受。”

我说:“我知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松松还在吃第三个包子,笑笑在给他擦嘴角的油。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又裂开了一个,露出里头深红色的籽。

我想,这事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我这儿。答案在他那儿。他那天对高叔说的是“还没到时候”,不是“不想退”,是“还没到时候”。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我能做的,就是在“时候”到来之前,守在他身边,当好他的兵,也当好他的儿子。

至于那个“时候”什么时候来,我希望它晚一点,又希望它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