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要喝一杯吗
塞勒斯会让众多船夫留下一个怪胎的印象。
并非空穴来风。
他刚来净水之都工作时,曾在“鸭棚”所提供的免费住处待过一段时间。
往好了说那里叫经济酒馆,但其实就是酒馆二楼的杂物间,就连吊床都要自己挂。
住的舒适程度取决于当时的货物和人多不多。
塞勒斯住在一个并不舒适的时期,人多货也多。
住在里面的其他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至少在睡觉之前没人愿意回到那里。
大伙都喝酒直到醉了才回去休息,这样才睡的香。
船夫们当然也叫他。
但他总是拒绝,每天只会在角落里枯坐、发呆。
这在常人来看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起初大家以为他只是觉得他只是不愿意和不熟悉的人喝酒。
后来他们发现即使跟他打熟,对方仍不愿意喝酒,仍然在角落里闲坐。
这时候他们发觉这人很怪。
即使后来塞勒斯搬了出去,听一些还和他有联系的人讲。
即使他搬去独居也同样如此。
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他的摇椅上,仿佛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
并且塞勒斯仍然多次拒绝他们的邀请。
也因此他彻彻底底成为了大伙眼里无聊的怪胎。
........
“额,这.......”
“看来是我赢了。”
今天,令大伙没想到的是。
昏黄的灯光里,塞勒斯没有像往常一样蜷在椅中发呆,也没有倒在床上沉睡。
他正坐在一张磨损的木桌前,俯身专注地写写画画。
钢笔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墨迹在灯光下晕开。
他的侧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每次晃动,船夫的钱袋子都哗啦哗啦响。
“见鬼了!”
一个船夫压低声音惊呼:
“他居然在写字?塞勒斯这怪胎什么时候学会动笔了?”
雷米得意地咧嘴一笑,捅了捅奥利尔的胳膊: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这么无聊的人。”
众多船夫全都无法理解,在窗外交头接耳。
“你们见过他拿起笔或者拿起乐器吗?”
“不,他从未有过这些东西。”
“你们之中谁知道他最近有了新的爱好吗?”
“不,上周我还和他在这栋房子里因为一个上头的通知而碰面,他还是在枯坐。”
“那今天是怎么了?”
缇娅眨眨眼:“这么无聊的人会写什么?日记?哦,可能是账本吧!”
仿佛一语道破了天机。
众多船夫承认这种情况真的有可能发生,瞬间如霜打的茄子。
“我们可真是倒霉........”
“竟然撞上他清算账本的日子。”
拉卡莉娅揉着下巴,锐利的目光投向那塞勒斯快速活动的手臂:
“不像是在记账本,他的表情太认真了,倒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众多船夫幽怨道:“他到底在写些什么东西呢?”
雷米对他们伸出手,往回勾了勾:
“世界上没有白拿的钱,也没有无聊的人,他们背后一定有秘密。”
船夫们将钱袋子甩给他。
雷米拿到钱袋子后举起晃了晃:
“明天我还会来那家酒馆,到时请你们喝酒,晚安朋友们。”
船夫们因他刚刚的话而嗤笑:
“你才刚说过白送钱的人一定有秘密。”
雷米做了一个掏心窝子的手势,讲道:
“我只是想和你们聊聊,并不想跟你们玩这种赌局。”
.......
窗外的低语被风揉碎。
塞勒斯浑然未觉自己成了赌局的焦点,他的世界只剩下纸和脑中翻涌的回忆。
他正写着船夫人生里最有趣的人:德里克先生。
此时的塞勒斯正在思考这位,可以称之为此生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乘客正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搬家?
推断出这件事对塞勒斯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可以废寝忘食。
至于为什么重要?
他是在创作一本关乎他船夫人生的小说吗?
他在为了成为一位吟游诗人而取材吗?
不,事实上他现在没有半点这种想法。
原因之一:他只是纯粹的喜欢推测乘客的故事,仅仅只是这件事让他感到有趣。
塞勒斯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变得如此无聊。
竟然变成用这种事取乐的人。
不过今天他的怪癖可以暂时抛开。
所有的事情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就只有一个。
——德里克先生此行的目的。
因为现在塞勒斯着急推断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原因二,他感觉德里克先生想自尽。
听到清晨听到那年轻男孩和半狼人女孩与塞勒斯先生聊“搬家”这件事。
这种感觉便极其强烈.......
笔尖在纸上停顿,洇出一小团深蓝。
他继续回忆并记录他所知晓的德里克先生的故事,如果从中找到确定的线索证明.......
德里克先生会自尽。
那他该找一位石匠来给德里克先生做墓碑了。
.......
“阴冷的午后,踏上他的渡船的那一刻。
德里克将头深深埋在兜帽里,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斑驳的甲板。
当时的我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禁暗忖:
只有罪犯才会这样,用沉默筑起高墙,用视线钉死脚下三寸地,生怕一个抬眼就暴露了逃亡者的惊惶。”
“太像了。”
塞勒斯在页边重重写下这个词。
“德里克的模样,简直像面镜子。
照出多年前的我——那个被债主追杀的商人赛勒斯。
那时,我也这样佝偻着背,在异乡的街巷里穿行。
每一次陌生人的注视都像刀割,每一句无关的搭讪都如警钟。
逃亡者的灵魂是绷紧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其撕裂。”
塞勒斯蘸了蘸墨水,继续写道:
“德里克先生上船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我问他去哪儿,他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向前’
我递给他一杯热茶暖手,他接过去,指尖却抖得厉害。
我熟悉那种颤抖,不是寒冷,是恐惧,是怕被人认出来。
怕被拖回那个想逃离的过去。
当年我躲在运鱼的货舱里,听着追债人的脚步声逼近时,手指也是这样不听使唤地哆嗦......”
窗外,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塞勒斯笔下一顿,抬眼望向夜空。
头脑中浮现的不是德里克先生的脸,而疲惫与孤独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转向更深的揣测:
“当时的我无比确信他和我一样是一位逃犯。
我懂这种重量。
当年我抛下债务远走,夜里总梦见债主血红的眼睛和骂声。
并且我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重量比我还可怕。
那是真正背着血债才会拥有的眼神。”
“逃犯”“血债”这两个词反复描画,墨迹浓得化不开。
接下来是令塞勒斯最难忘的一个情节,他继续写着:
“当他上岸后,我通知了最近的骑士跟踪他,随后我见到了令我至今难忘的一幕。”
“当当当!”
窗外一阵突兀的敲窗声打断了塞勒斯的思绪。
他抬起头发现是那群妄想建立乌托邦的船夫,带着幽怨地表情问:
“明天愿意出来喝一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