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刻人鱼女王身躯上的变异并未立刻显露出任何致命的副作用。
甚至在力量层面还隐隐有所增强，但海仙女的神色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她毕竟是真正踏入过神灵国度的存在，哪怕只是下位神灵，对于生命、灵魂与躯体之间的关系，也远比凡俗与半神要理解得深刻得多。
影子，并非只是光线投射下的虚影。
在诸多位面规则中，影子本身便是灵魂在物质世界的投射与锚点之一。
失去影子，意味着灵魂与身体之间少了一道至关重要的缓冲与稳固结构。
哪怕此刻还能以其他力量强行填补，一旦时间拉长，失衡便会一点点积累，最终反噬本体。
人鱼女王的身躯，正在发生这种危险而隐秘的变化。
那两条新生出来的黑暗手臂，并非单纯的畸变，它们每一次轻微的摆动，都在无声地消耗着人鱼女王本身的生命力。
介于鱼尾与蛇尾之间的下肢，更是隐约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鱼一族的冷硬气息。
海仙女能清楚地感知到——如果继续由她强行压制、操控这具身躯，最多数年，人鱼女王的身体就会不可逆地走向枯竭。
想到这里，海仙女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收回了对人鱼女王身体的控制权。
瞬间，人鱼女王只觉得周身仿佛有某种沉重的束缚突然消失，意识猛然回归，五感重新与身体接轨。
剧烈的陌生感随之涌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晃了晃，险些失衡。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下一刻，惊恐的呼声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海、海仙女……我这是怎么了？”
人鱼女王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看见了自己背后那两条陌生的手臂，漆黑、修长，表面流淌着淡淡的暗色纹路，仿佛并非血肉，而是由某种黑暗力量凝聚而成。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鱼尾，却发现那原本优美流畅的尾鳍轮廓已经发生了改变，鳞片排列变得更加紧密而锋利，线条拉长，隐约透出蛇类才有的阴冷与压迫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多出两条手臂？我的鱼尾……怎么会变成这样？”
恐惧、茫然、无助，在她的心中交织翻涌。
海仙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冷漠，多了一丝难得的解释意味。
“你的影子，被影魔半神吞噬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人鱼女王的心湖之中。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伸手去看自己脚下，却发现那里果然空无一物，本该伴随自身存在的影子，此刻竟彻底消失不见。
“影子……被吞噬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为了维持你身躯与灵魂的稳定，我只能临时用海妖与影魔的聚合体，充当你的影子。”海仙女继续说道，“否则，你当时就已经灵魂崩解。”
人鱼女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那……那这样对我有什么伤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自己都能感受到那份压抑不住的恐惧。
海仙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让人鱼女王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暂时不会。”海仙女终于开口。
仅仅三个字，却让人鱼女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她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请您救我。”人鱼女王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而郑重，“我……我还有大仇未报。我不能就这样死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低姿态地请求。
海仙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海妖半神与影魔半神的聚合体，在你的身体中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
海仙女缓缓说道，“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之间已经形成了初步的联系。”
“只要未来你能够真正掌控这股力量，让它彻底臣服于你，那么这道‘影子’，自然会与你的灵魂重新契合。”
她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一些。
“到那时，它不但不会阻碍你的道路，反而会成为你最大的助力。”
人鱼女王怔住了。
“而且，”海仙女继续说道，“有两位曾经的半神之力作为影子的根基，你的潜力只会被无限放大。”
“成为半神，并非没有可能。”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雷霆，狠狠劈在了人鱼女王的意识深处。
“半……半神？”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海仙女……您没有骗我吧？”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是人鱼族……真的能成为半神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
“不是说……四阶人鱼，只要踏入半神，就会被海神接引，直接点燃神火吗？”
这个传说，几乎是所有高阶人鱼心中的终极信仰。
海仙女的目光微微一滞。
说实话，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影子由海妖和影魔聚合体替代的情况，在神灵国度中也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先例。
她所能依凭的，只有自身对规则的理解，以及此刻真实存在的联系感应。
但她依旧开口了。
“我是神灵。”海仙女语气平静而庄重，“自然不会骗你。”
“若你真的踏入半神层次，海神也必然会感应到你的存在。”
“到那时，他会接引你，助你点燃神火，成为新的从神。”
这番话，如同一幅宏大的未来画卷，在人鱼女王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她原本急躁、恐惧、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憧憬。
成为半神。
成为从神。
这是她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海仙女却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并不确定这条路最终是否真的能走通。
但至少，在任务完成之后，人鱼女王的灵魂可以被接引回神国。
即便未来的实力被限制在四阶之内，至少也能保住性命，不至于彻底消散于位面之中。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海仙女忽然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人鱼女王从幻想中惊醒过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也是第一次来到白月大陆。”她说道，“这里是何地，我并不清楚。”
她目光扫过下方那座被魔法阵笼罩的城市，继续补充道：
“不过从建筑风格来看，大概率是人类建造的城市。”
海仙女的视线同样落在白石城上。
“我要找的，身具混沌之力的人类，”她语气低沉，“就在这座城市之中。”
“你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人鱼女王心中猛然一震。
激动几乎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们才刚踏足白月大陆不久，竟然就已经锁定了此行的目标。
“海仙女，”她忍不住说道，“既然您实力如此强大，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闯进去，把那个人找出来？”
在她看来，以海仙女先前展现出来的力量，区区一座人类城市的防御，根本不可能阻挡得住一位真正的神灵。
然而，海仙女却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并不明显的无奈。
“并不是我不想。”她说道，“而是……我进不去。”
人鱼女王愣住了。
“进……进不去？”
“这座城市的魔法防御阵，有古怪。”海仙女缓缓说道，“我的力量，无法穿透它。”
“除非防御阵的掌控者主动开启，否则，我无法强行进入。”
这一番话，让人鱼女王彻底震惊了。
“您是神灵……”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难道……连位面世界的魔法防御阵，都能挡住您？”
海仙女看着那层静静运转的防御光幕，目光深沉。
“神灵，也不是万能的。”她淡淡说道。
“终究，会有连神灵都无法掌控的事情。”
白石城内，魔法防御阵的核心高塔之上，安格静静站立。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交错的防御符文，牢牢锁定在城外半空中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上。
人鱼女王。
当这道身影真正映入眼帘的一刻，安格心中那一丝始终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眼神渐渐变得冷静而锐利。
安格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便注意到了异样。
这并非单纯的力量变化。
人鱼女王的气息之中，掺杂着一股极其陌生却又隐约熟悉的法则波动，那种感觉……并不属于凡俗，也不完全属于半神。
“影魔半神说她是神灵……”
安格眉头微微收紧。
“准确地说，是有神灵神降到了她的身上么？”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雷霆半神当初郑重其事的嘱托，便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荡起来。
——若有神灵降临，极可能是冲你而来。
安格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不是巧合。”
为了验证心中的判断，他没有再犹豫。
下一刻，空间在他脚下悄然折叠。
当白石城的防御阵光幕微微荡起涟漪时，安格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城外，稳稳地站在魔法防护罩之外，与人鱼女王隔空相对。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
人鱼女王明显愣了一瞬。
而安格已经开口，语气平静，却毫不掩饰其中的锋芒。
“人鱼女王。”
“没想到，你居然来了泽菲罗斯位面。”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钩子，瞬间勾住了人鱼女王的注意力。
她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仇恨。
“海仙女！”她几乎是立刻转头说道，“就是他！他就是世界城的安格！”
“就是这个人，亲手摧毁了群岛位面的人鱼族生存环境！”
语气之中，既有控诉，也有迫不及待的邀功意味。
然而，站在她体内的海仙女，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这一刻，海仙女的内心出现了罕见的迟疑。
她在犹豫。
是否要让安格知道——她，曾经就是七神位面的人鱼。
这种短暂的沉默，却被人鱼女王误解成了默许。
她重新看向安格，眼中怒火翻涌。
“你这次完了。”她冷声道，“你必须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话刚落，安格却忽然笑了。
这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是不是在泽菲罗斯位面待久了，脑子反倒不好使了？”
他语气轻松，却字字锋利。
“上次放你离开，留你一命，是为了你好。”
“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还敢主动站到我面前。”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人鱼女王的自尊。
“你竟敢如此狂妄！”她怒声喝道。
然而，安格已经懒得再理会她。
在她怒火翻腾的同时，安格的精神力早已悄然扩散，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风、水、空间、法则波动……
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带着淡淡疲惫的叹息，在这片空间中缓缓响起。
“没想到……”
“我这一次神降位面世界，真的，是来捉拿你的。”
这声音并不属于人鱼女王。
安格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
“谁？”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下一瞬，人鱼女王的身躯微微一震。
一道半透明、却散发着无上威严的灵魂虚影，自她体内缓缓浮现。
这是一个与人鱼外貌，却更加高贵、更加冷漠的存在。
安格盯着那道灵魂，只觉一股极其熟悉的水系法则波动扑面而来。
“原来如此……”
安格眼神微动，心中已有判断。
“你是——人鱼女皇。”
这一次，轮到海仙女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会如此之快地被点破。
短暂的惊讶之后，她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看来，你是通过法则之柱，感应到了我的身份。”海仙女淡淡说道。
安格没有否认。
“怎么？”他继续问道，“你是奉了哪位神灵的命令来找我？”
“光明之主？”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了一瞬。
海仙女并未回避。
“是兽神，祂先发现了你的踪迹。”她直言不讳，“七神同属一个联盟，自然不愿被光明之主抢先。”
安格眉头微微一皱。
对方口中的“七神”，是否与他认知中的那七位存在重合，他并不能完全确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我不认识兽神。”安格冷声道，“也不认识你的主神——波塞冬。”
海仙女目光一沉。
“安格，你直呼神灵名讳，本身就会被感知。”她提醒道，“你的每一次言行，未来都会影响神灵是否将你视为敌人。”
“行了。”安格不耐烦地打断，“少说这些没用的。”
“直接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海仙女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
“结束你自己的生命。”
“由我带着你的灵魂，返回神灵国度。”
这句话，让安格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中，满是嘲讽。
“你们神灵，是不是都有毛病？”
“见面第一句话，就让我去死？”
“你是觉得我很好骗，还是觉得我脑子不正常？”
海仙女并未动怒。
“我是在帮你。”她说道，“如果不是念在你曾助我铸就法则之柱，我甚至不会亲自来见你。”
“算了吧。”安格收敛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之前帮你，本来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已经完成，我们两清。”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你这是执迷不悟。”海仙女语气一沉，“七神让我神降，本就是为了救你。”
“接下来，你将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大难。”
“渊狱恶魔，还有神灵国度的光明之主——只要你稍有不慎，便会被他们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安格闻言，眼神却愈发坚定。
“我又不是吓大的。”他说道，“他们要是真有本事——”
“让他们来。”
“我还怕他们不成？”
这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海仙女的目光，变得冷冽而深沉。
“你终究，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再多言。
实质化的神国之力，在安格头顶骤然显现。
一片仿佛由无尽海域凝聚而成的国度，厚重、广阔，带着足以碾碎凡俗意志的威压，轰然压下。
安格眼神一凝。
没有任何迟疑，混沌之盾瞬间在他头顶展开。
然而，这一次不同以往。
神国的重量，远超他之前所面对的一切。
混沌之盾剧烈震荡，其上迅速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安格只觉双臂一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他修炼混沌之力以来——第一次，混沌之盾即将被正面击碎。
“该死……”
安格目眦欲裂。
就在此刻，他体内的力量彻底爆发。
八臂刑天形态展开。
六把半神器，分别出现在六条元素手臂之中，法则之力疯狂涌动。
剩余两条手臂之上，纯粹的气力与魔力交织。
他硬生生托住了那满是裂纹的混沌之盾。
下一瞬，六道不同的法则之力，同时注入混沌之盾。
混沌之盾仿佛被注入了骨架，裂纹瞬间消失，结构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安格心中猛然一震。
“原来如此！”
他怒喝一声，奋力向上一顶。
轰——！
神国，被生生掀飞。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安格身形一闪，瞬间退回魔法防御阵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