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揣着宫令跑出院落,四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专拣僻静巷陌钻,偶尔遇上巡街的禁军,也只当是寻常野猫。它脖子上挂着的宫令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暗金色的光芒,若是有人细看,定能认出这是皇城禁宫才有的通行令牌,但谁又会特意去注意一只小野猫呢?
不多时,花满楼便到了城南朱雀大街后方的西坊巷弄。这里是京城有名的平民区,巷道狭窄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偶尔有几处破败的院落,杂草丛生。这地方人烟稀少,平日里除了附近的住户,少有人来,正是猫儿们撒欢的好去处。
花满楼熟门熟路地穿过一道半塌的院墙缺口,跳进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这里曾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染布作坊,五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主人举家南迁,便荒废至今。院落里杂草足有半人高,几间未被完全烧毁的屋舍勉强立着,梁柱焦黑,墙壁斑驳,透着一股颓败气息。
“喵呜——”花满楼轻唤一声,很快,从残破的屋檐下、草丛深处钻出五六只花色各异的野猫,围拢过来。
花满楼得意地昂起头,露出脖颈上的宫令。猫儿们好奇地凑近嗅闻,用爪子拨弄,却被花满楼一爪子拍开——这可是主人的重要物件,不能弄丢了。
玩闹一阵后,花满楼突然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染坊深处。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像是野猫或老鼠能发出的动静。它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半人高的杂草,朝声源处靠近。
残破的染坊主屋内,隐约传来人声。
“......确定是在这一带消失的?”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问道。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热气球就是朝这个方向坠落的。”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回答,“只是怪得很,落下来后却怎么也找不到残骸,连个人影都不见。”
花满楼悄无声息地跳上一截焦黑的横梁,借着梁柱阴影藏身,往下看去。
屋内有三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眼神阴鸷;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贼眉鼠眼;另一个则是个矮壮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查看着什么。
“刀疤刘,你说会不会是见鬼了?”瘦高个惴惴不安地环视四周,“这染坊本就邪性,当年一把火烧死了二十多号人......”
“闭嘴!”刀疤刘呵斥道,蹲下身,用匕首拨弄着地面上的灰烬,“这不是普通的火烧痕迹,倒像是......火药残留。”
矮壮汉子凑过来:“大哥的意思是,那热气球是故意炸毁的?”
“废话。”刀疤刘站起身,脸色凝重,“今日祭天大典,帝师搞出这么一出‘神鸟赐雨’的戏码,明摆着是在为后续的水源治理铺路。那热气球上的人,八成就是彭渊。”
“彭渊?!”瘦高个惊呼,“玄羽阁那位阁主?他、他不是在边境吗?”
刀疤刘冷笑:“边境?你真信那些传言?玄羽阁的势力早就渗透京城各处了。我收到消息,今日他们借着祭祀,要在全城水源中投放解药,治那水患之毒。”
花满楼在梁上听得真切,虽然它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彭渊”这个名字它是认得的——那是主人的心上人,给它喂过好多小鱼干的好人。它警惕地竖起尾巴,悄然后退,准备回去报信。
就在这时,刀疤刘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横梁。
花满楼一惊,急忙缩回阴影中,但尾巴尖还是露了一小截在外。
“什么人?!”刀疤刘厉喝一声,手中匕首瞬间掷出,直射横梁!
花满楼灵巧地向旁一跃,匕首擦着它的皮毛钉入梁木。它不敢停留,纵身跳下横梁,冲出染坊。
“追!别让它跑了!”刀疤刘脸色大变,“那是帝师府的猫,脖子上挂着宫令!它听到我们说话了!”
三人迅速追出,花满楼在巷弄间左冲右突,仗着身形娇小、熟悉地形,勉强与追兵拉开距离。但它毕竟只是一只猫,体力有限,渐渐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巷角,前方竟是死胡同!
花满楼焦急地四处张望,看到墙角有个排水洞口,刚要钻进去,刀疤刘已经追到巷口,堵住了去路。
“小东西,看你往哪跑。”刀疤刘狞笑着逼近。
花满楼弓起身子,毛发倒竖,发出威胁的低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花满楼身前。
来人一身玄衣,面覆同色面具,正是去而复返的梨花雨。
刀疤刘三人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玄羽阁的玄衣卫,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能在皇城来去自如、连禁军都要让三分的狠角色。
“玄羽阁办事,闲人退避。”梨花雨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刀疤刘强作镇定:“这位大人,我们只是追一只野猫,不知何处得罪了玄羽阁?”
梨花雨低头看了眼躲在自己脚边的花满楼,猫儿脖子上那枚宫令在昏暗的巷中隐隐发亮。
“帝师府的猫,也是你们能动得的?”
话音未落,梨花雨身形已动。刀疤刘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墙上,喷出一口鲜血。瘦高个和矮壮汉子见状,拔腿欲逃,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另两名玄衣卫堵了个正着。
不过几个呼吸间,三人便被制服,捆了个结实。
梨花雨俯身抱起花满楼,检查它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她轻抚猫头,低声道:“幸好彭阁主不放心,让我折回来看看。差点就让你这小东西遭了殃。”
花满楼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带回去审。”梨花雨对两名玄衣卫吩咐道,“问清楚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
“是!”
梨花雨抱着花满楼,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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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府内,公孙璟正在书房处理祭祀后的善后事宜。虽然大典圆满结束,但后续的解药投放、水源监测、民情安抚等事务千头万绪,丝毫松懈不得。
窗棂轻响,梨花雨抱着花满楼闪身而入。
“帝师大人。”梨花雨躬身行礼,将花满楼放在书案上。
公孙璟见花满楼安然无恙,神色稍缓,但看到梨花雨凝重的表情,心知定有蹊跷:“发生何事?”
梨花雨将染坊所见所闻一一禀报,末了补充道:“那三人已被押回玄羽阁地牢审问。从他们的对话判断,背后恐怕另有主使,且对今日计划知之甚详。”
公孙璟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知道热气球会自燃的人不多,能准确推断出坠落方位,并在第一时间赶去查探......看来我们身边,有老鼠。”
“属下已命人暗中排查今日知情者的动向。”梨花雨道,“另外,彭阁主让属下转告,药剂投放已全部完成,十二坊水源口均有玄羽阁暗卫把守,目前一切正常。”
公孙璟点头:“告诉阿渊,让他小心。对方既然能摸到热气球坠落处,难保不会对解药投放点下手。”
“是。”梨花雨应声,迟疑片刻,又道,“帝师大人,还有一事。今日祭祀时,属下注意到礼部侍郎赵文谦的举动有些异常。他虽全程按流程主持,但眼神多次飘向祭台下的某处,似乎在等什么信号。”
“赵文谦......”公孙璟沉吟。礼部侍郎赵文谦,三年前由吏部调任,表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暗中与几位藩王都有往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若他真有问题,倒也不意外。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公孙璟吩咐,“另外,传信给明远王爷和公孙瑜,让他们加强各水源点的警戒,尤其是夜间。”
“属下明白。”
梨花雨行礼告退,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公孙璟抱起花满楼,轻抚它柔软的皮毛,眼神却渐渐冷冽。祭祀大典的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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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羽阁地牢深处,审讯正在进行。
刀疤刘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已有数道鞭痕,却仍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负责审讯的玄衣卫并不着急,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刑具。地牢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混合的气味,唯一的火把在墙上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老三,京城西坊人士,五年前因伤人罪流放北境,两年前突然回京,开了间赌坊,生意倒是不错。”玄衣卫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赌坊的常客里,有位赵府的管事,可是?”
刀疤刘瞳孔微缩,仍不吭声。
玄衣卫也不逼问,继续道:“赵文谦赵大人,礼部侍郎,官居三品。你说,若是我将你押到赵府门前,当众问一句‘赵大人可认得此人’,会如何?”
刀疤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玄衣卫轻笑,“玄羽阁行事,何时需要证据了?我们只需将你交到刑部,再说一句‘此人涉嫌破坏祭祀大典,行刺帝师’,你说,赵大人是会保你,还是会急着与你撇清关系?”
刀疤刘脸色煞白。他知道玄羽阁的手段,更清楚赵文谦的为人——那位大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绝对会被灭口。
“我......我说。”刀疤刘垂下头,颓然道,“是赵大人让我们去查热气球坠落的。他说,今日祭祀有蹊跷,帝师和彭渊定在谋划什么,若能抓到把柄,便是大功一件。”
“还有呢?”
“还有......”刀疤刘犹豫片刻,“赵大人还说,水源处的解药是关键,若能破坏一两处,让部分坊区的百姓无法解毒,便能引起民乱,届时帝师声望受损,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玄衣卫眼神一凛:“具体计划是什么?何时动手?”
“今夜子时,赵大人会派人同时袭击三处水源点:东市的甜水井、西坊的老河沟、还有南城的莲花池。”刀疤刘全盘托出,“每处会派五到八人,携带腐蚀性药剂,投入水源。事后会伪装成匪盗作案,不会牵连到赵大人。”
“好个赵文谦。”玄衣卫冷笑,起身对门外吩咐,“速将口供呈报阁主与帝师。另外,加派三处水源点的人手,务必活捉来犯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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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府,亥时三刻。
公孙璟、彭渊、沈明远、公孙瑜四人齐聚书房,气氛凝重。
“赵文谦这条老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沈明远冷笑,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三处位置,“甜水井、老河沟、莲花池,都是人口密集区的水源。若真被他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彭渊靠坐在椅中,把玩着一枚玄铁令牌,神色倒是轻松:“他选这三处,倒是有讲究。甜水井供应东市七坊,老河沟是西坊贫民区的主要水源,莲花池则临近官宦聚居区。无论哪一处出事,都能引起不小的骚乱。”
“他这是想一石三鸟。”公孙瑜分析道,“贫民区出事,可煽动民怨;官宦区出事,可挑动朝堂对立;东市作为商业中心,若乱起来,整个京城的经济都会受影响。届时,阿璟作为主事者,定然难辞其咎。”
公孙璟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彭渊:“阿渊,你的人布置得如何了?”
“放心。”彭渊放下令牌,微微一笑,“三处水源点,每处我都安排了二十名玄羽卫,全部埋伏在暗处。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沈明远皱眉:“会不会打草惊蛇?若是活捉了人,赵文谦定会察觉。”
“要的就是他察觉。”彭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文谦不过是个马前卒,背后定有更大的人物。我们借此机会敲山震虎,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公孙璟点头:“阿渊说得对。赵文谦虽居侍郎之位,但凭他一己之力,断不敢与帝师府作对。他背后,要么是某位藩王,要么......是宫里的人。”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若真是宫里那位......事情就复杂了。
“无论背后是谁,今夜这一仗,我们必须赢。”公孙璟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不仅是为解毒之事,更是要让那些人知道,帝师府,不是他们能动得的。”
子时将至,京城各处渐次熄灯,陷入沉睡。唯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在街巷间穿行。
甜水井旁,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中提着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其余人迅速散开,呈警戒队形。他们并未察觉,井台四周的屋顶、树影、墙后,早已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就在黑衣人揭开陶罐封口,准备将腐蚀药剂倒入井中的瞬间,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铛”的一声,陶罐被一枚飞镖击碎,药剂洒了一地,顿时腐蚀地面,冒出刺鼻白烟。
“有埋伏!”黑衣首领惊呼,拔刀欲战。
然而已经晚了。二十名玄羽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间,不过片刻,八名黑衣人全部被制服,无一漏网。
同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在老河沟和莲花池上演。赵文谦派出的三队人马,共计二十一人,全部落网。
玄羽阁地牢今夜格外繁忙。
彭渊亲自审讯了黑衣首领,得到的情报与刀疤刘所述基本一致,唯一多出的信息是:赵文谦承诺,事成之后,会安排他们离开京城,前往江南某地,并有一大笔酬金。
“江南......”彭渊若有所思,“是了,靖南王封地就在江南。看来,我们这位赵大人,搭上的原来是靖南王这条线。”
靖南王周衍,当今天子的三叔,封地富庶,拥兵五万,素有贤王之名,在朝中声望颇高。若真是他在背后操纵,事情就棘手了。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彭渊吩咐道,“将这些人秘密关押,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