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闻声回过头,抬眸望向软榻上的母亲,
目光落进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心底漫开一缕沉甸甸的疼惜:
母亲迟迟不肯动薛怀义,并非只是顾忌佛门声望与朝堂安稳。
薛怀义声线酷似父皇,
深宫长夜之中,这一道嗓音,
便是母亲安放旧年情思的一处寄托。
自己若贸然除去薛怀义,
便是亲手斩断母亲仅剩的念想,
于情于理,都太过残忍。
心念百转,她面上依旧神色端凝,沉声应答:
“陛下英明。”
当夜武曌便降下圣谕,
旨意严明:
令侍御史周矩全权接手白马寺一案,
彻查白马寺全部僧众,
逐一勘验核查,
深挖薛怀义私度僧徒、蓄养力士、纵容徒众横行扰民、祸乱京畿的所有罪状,
尽数查实、逐条报备。
周矩领旨之后,
秉持秉公执法、除恶务尽之心,
即刻率领御史台官吏、皇城巡检,
奔赴白马寺彻查此案。
待所有卷宗整理完毕、罪证核实齐全,
周矩将整案所有罪状、所有作恶僧徒名录、所有百姓诉状,
尽数汇总成册,详细上奏御前。
武曌览毕全部卷宗罪状,终下终审圣断:
薛怀义私度僧众、私蓄力士,
纵容徒众祸乱京畿、扰民犯法,
罪迹昭彰。
即刻革除其所有禁军职衔与行军兵权,
仅保留白马寺主持一职。
其麾下千余私自剃度的僧徒,
全数逐出洛阳、剥夺僧籍,
一律流放岭南、河西偏远荒恶州县,
永世不得归还神都,不得私归故土!
一道圣旨,彻底肃清薛怀义苦心数年培植的全部羽翼私党。
千余依附他而生、为他造势撑腰的悍勇僧徒,
一朝尽数流放边陲、离散四方。
到此刻,薛怀义才猛然惊醒,看透自己一身荣光的虚妄本质。
他所谓的兵权军功、朝堂事功,
尽是陛下刻意抬举的虚授之名,
他沙场出征多是虚功,军权尽是浮名,
他所有的爵位、俸禄、威势、排场,
从头到尾,皆是武曌一念恩赐、一纸所赐。
无根之荣,全凭圣宠。
想及此处,薛怀义心底的骄矜轰然崩塌,彻骨惶恐席卷而来。
小海见他心神大乱,连忙上前低声劝慰,顺势献上计策:
“主持不必这般心灰意冷。
陛下只是削去您的军职,
依旧保留了您主持差事,
足见陛下心中依旧记挂着您。
此番降罚,
不过是周御史搜罗出一众僧徒不法的证据,
陛下不得不做出惩戒,以此平息朝野非议。
依弟子看来,您不如即刻递上请见的奏疏,主动入宫面圣。
只要能当面觐见,陛下见了您,
往日恩宠定然能够重回,您自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薛怀义攥紧了拳,沉下心细细思量,也深知小海所言句句在理。
鲜少有人知道,他最能打动圣心的,便是那副与先帝极为相近的嗓音。
只要能够入宫面君,再开口言语,
必定能唤醒旧日情分,重得圣眷,
往日煊赫的权势,也便能尽数收回。
心念既定,薛怀义再无迟疑:
“小海,备纸墨笔砚!”
小海领命。
薛怀义端坐案前落笔行文,
素来厌弃笔墨的他,
此刻字字斟酌、句句谦卑,
褪去了往日的嚣张跋扈,
通篇奏疏言辞恭谨恳切,
只字字恳请女皇垂怜旧情,
允自己入宫面谒,愿当庭自省过错,
乞陛下赐悔过之机。
笔墨落纸,一气呵成。
薛怀义反复通读两遍,确认言辞妥帖、姿态卑微,
方才亲手封缄奏疏,遣内侍即刻送入宫中,
只盼陛下览阅之后,即刻传召自己入宫。
紫宸殿内,武曌正伏案批阅奏报,
朱笔起落,决断朝纲。
内侍躬身捧着薛怀义的疏文,
小心翼翼呈至御案一角,低声禀报来意。
明黄御案之上,堆满了关乎民生军政、朝堂任免的紧要奏章,
一纸私人心愿的求见疏文,显得轻薄又微不足道。
武曌目光未从案前的军国要务上挪开半分,
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方熟悉的疏缄,
眼底并无波澜,唯有冰冷淡漠,
她自然清楚悉薛怀义的心思——
此番上疏,不过是舍不得手中权柄,
想求取宽宥。
今次严惩僧徒、折其羽翼,
本就是她有意为之,
为的便是打压薛怀义日渐张狂的气焰,堵朝野悠悠众口,
制衡朝堂内外的势力,
岂会因一纸软语奏疏便前功尽弃?
武曌指尖未曾触碰那封疏文,
更无开启阅览的兴致,只抬手淡淡一拂:
“不必拆阅,先搁在一旁便是。”
那封承载着薛怀义满腔期许的奏疏,
便被随手置于御案侧边的闲置一隅,
无人问津,渐渐被堆积的公务奏章层层盖住,
彻底湮没无声。
一日光阴悄然而过,宫中无只言片语的传召。
两日等待沉沉落空,宫墙之内始终寂静无息。
薛怀义日日伫立寺中翘首以盼,
从晨起等到日暮,满心期许一点点冷却、落空。
他原以为只需稍稍低头示弱,
陛下必会念及旧恩、即刻召见,
万万没想到竟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两日的焦灼等待,磨去了他心底大半底气,也让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深知帝王恩宠最是无常,若就此沉寂不言,
只会彻底被陛下淡忘,从此失势落魄,再无翻身可能。
情急之下,薛怀义再顾不得端持姿态,连夜再度亲笔上疏。
这一封奏疏言辞愈发恳切卑微,
反复陈说往昔侍奉之情,
再三叩首自省罪责,
字字句句只求陛下垂恩,
允他一次面圣悔过的机会,语气近乎哀求。
可这一次,疏文入宫之后,
等来的不是迟疑与搁置,
而是陛下斩钉截铁的圣谕。
内侍传下口谕,寥寥数语,冰冷决绝:
“不见。”
短短二字,碾碎了薛怀义所有侥幸与痴念。
他倚仗半生的旧日恩宠、引以为傲的相似声线、心心念念的东山再起,
终究在帝王的权衡江山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接下来,他数次具表请奏,恳切求请入宫面圣、侍奉左右,
意图挽回圣心、重固恩眷。
奈何所有入觐奏疏,尽数被武曌驳回,无一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