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庆府,邻水县,金鼎山,此处位于县城以北,与县城互为犄角,山势不算险峻,但可以俯瞰全城,控扼着邻水江面,从此处顺江南下可直达重庆,往北又能通绥定府、保宁府,因此被谭弘和郑蛟麟选定作为立营之地,他们两部共七万多从汉中、川西拉来的兵马,以县城和金鼎山为主阵地,围绕邻水布防,一面是屏障重庆北面、与重庆遥相呼应,一面是牵制红营兵马,一面也是阻断红营向川西和川北进军的可能。
邻水这道防线,是谭弘费了许多心思精心布置的,特别是金鼎山上,山前挖了壕沟,沟后埋了鹿角,鹿角后筑了胸墙,胸墙后架了火炮。左右两翼各伏一支奇兵,山后还留了预备队。进可攻,退可守,在谭弘的预计里,他当面的红营兵马不过只有两个镇,两三万人马而已,自己又是守方,挡住红营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在此静待重庆分出胜负。
的确,王屏藩没有指望过他们来重庆与他会合,和红营的主力决一死战,他们也没有为了王屏藩的基业把手里的精兵强将消耗干净的心思,双方都有默契,他和郑蛟麟只需要牵制住这两镇红营兵马,让王屏藩没有侧翼之忧即可,至于重庆的战事…….若是王屏藩能守住重庆,他们自然会南下摘桃子,若是王屏藩守不住重庆,他们也能从容退回川西或汉中、各保家业。
多完美的布置!但谭弘和郑蛟麟完全没想到,红营根本就没有按照他们设想的来打,白马山战事结束,红营主力直逼涪陵,在忠州的那两三万红营兵马,忽然就主动杀上门来,行军之快,简直像从天而降,谭弘还带着众将在关帝圣君面前滴血立誓,红营的前锋就已经逼到面前。
红营于凌晨发起进攻,先是炮队狂轰滥炸,然后是步兵强渡抢滩,谭弘苦心拉起的防线也不是没有发挥作用,顶住了红营第一波攻击,但郑蛟麟所部的一支兵马,却几乎是炮一响就跑了个干净,露出一大段的缺口,红营从这缺口中涌入,郑蛟麟部全线溃败,连带着谭弘所部也成了孤军,也跟着全线溃败。
七万大军就这么崩了,就像雪花一样,一炷香前还在放炮,还在射击,还在据守阵地。一炷香后,前沿就垮了,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所有的防线,没有一条稳住阵脚。
如今谭弘登上金鼎山山顶,站在山顶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溃兵,那些穿着灰褐色号衣的川军,像一群被猛兽驱赶的羊,四散奔逃。有人往山林里钻,有人沿着官道往西跑,有人干脆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旗帜扔得遍地都是,被无数只脚踩过,陷在泥泞里,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火炮歪倒在路旁,炮手不知去向,只剩下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孤零零地戳在那里。“败了败了”的喊声不绝于耳,如同海啸的声响一般,一面面旗帜次第翻倒,无数的川军兵将,如同蚁穴遇水一般,翻翻滚滚的抱头鼠窜。
红营的散兵线已经漫过了川军的前沿阵地,远处邻水河上,还斑斑点点的点缀着许多乘着木筏渡河的红色身影,河滩上一支支队伍飞快的集合报数,然后轰的一下散开,汇入到漫向川军主阵地的大潮之中,金鼎山和县城这两处主阵地,也是一片混乱,无数的川军在慌乱的逃跑,这里被阻拦一下,便绕到其他的地方发足狂奔,有些川军将领还在拼命的阻拦着溃军,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谭弘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推进的红色身影。他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散得很开,却又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前面的人趴下射击,后面的人从间隙中穿过去,再趴下,再射击,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前涌,炮火在他们身后延伸,一发接一发落在川军溃退的人群中,每一发都炸开一团血雾。
那炮火越来越近了,一发炮弹落在距谭弘不过三十丈的地方,轰然炸开,泥土和碎石溅起老高。几个亲兵吓得扑倒在地,谭弘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山下那赤红的大潮,直到一匹马奔到眼前,马上跳下来的是他的儿子谭天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爹!快走吧!郑蛟麟那厮直接开城跑了,这金鼎山守不住的,我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谭弘甩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红营这神仙仗,怎么打出来的呢?我啊……崇祯年间起兵,打过明军、打过张献忠、打过清军,和南明那一伙人也接触过,如今又是大周…….精兵强将见得多了,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上百场,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绝境中杀出重围过,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到底……怎么打出来的?”谭弘看向谭天密,苦笑一声:“之前白马山失守的消息传来,我还跟你说,白马山那般险峻地势,吴之茂竟然只守了三天,实在无能……可如今…….咱们却只守了一天…….”
“七万大军啊!”谭弘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哀鸣,周围几个将领吓了一跳,齐齐愣在那里。
这时,又是一发炮弹落在近处,这次只有二十丈远,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味,谭天密再一次扯住谭弘:“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跑出去再说,回了汉中,还有……”
“不然呢?老夫打了一辈子的仗没怂过,可这一仗打下来…….这仗,怎么赢啊?”谭弘猛的摇了摇头,推了一把谭天密:“去传令,各部就让他们自行散去吧,想回川西的回川西、想去重庆的去重庆,让他们各凭本事吧!”
“至于咱们……军中士气丧尽,去了重庆也是添乱……罢了,回汉中去吧!王屏藩……只能靠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