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铺,此处位于重庆东南五十里处,是川东通往重庆的陆路门户,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槽谷,处于铜锣山与樵坪山之间的狭长陆路通道,南接木洞、清溪来的川东官道,北直抵重庆城南南纪门、海棠溪一带,槽谷平地是官道主路,两侧山地陡峭、多岩崖与深沟。
王屏藩登上樵坪山山顶一处望台,这里是界石西侧主高地群,高达六百多米,山体浑厚、多台地,有天然崖壁可作墙,能俯视界石铺西侧与后方南山通道,川军在此建设一处棱堡,与远处东侧主高地群铜锣山上的炮台遥相呼应。
山下,数以万计的民夫和兵丁正在挥汗如雨。有人在开挖壕沟,深宽各丈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有人在搬运石料,垒砌胸墙,墙后预留炮位,一门门火炮正被拖拽入位;有人在砍伐树木,削尖埋入土中,做成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布设在防线前沿。更远处,几处高地正在修筑炮台,夯土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整条山谷,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王屏藩看了一会儿,策马沿着山脊向西行去,身后跟着一队亲兵,陈君极跟在王屏藩身边,向他汇报着:“樵坪山和铜锣山两处主阵地布置基本完成,距界石铺三至五里外,有一处浅山群,那里多是山包,山高不过两三百米,但紧贴官道入口,末将将官道挖毁,广设拒马地雷、陷马坑等,以为阻滞之用,敌若受阻于此,则可迫使敌军在开阔地展开,暴露在两侧樵坪山和铜锣山火力下。”
“樵坪山、铜锣山北端连接南山,山高四五百米,直接屏障重庆南纪门、海棠溪,末将在南山择地修筑炮台,已完成十之六七,其余尚在建设之中,若敌军突破界石主阵地,则可依托南山收拢败军返回重庆,并屏障重庆城南,以免红营直扑重庆城下。”
“界石铺有一座土城,本身也处在高地之上,末将于隘口布置壕墙,对土城加固重修,以此处控扼官道,配合两处高山,可以彻底封死敌军进兵之路。”
陈君极顿了顿,略带忧虑的说道:“只是......丞相,这段时间清溪、木洞一带红营探马活动越来越频繁,而且时常有小股部队向界石方向渗透,末将猜测,红营自涪陵出兵向重庆发起攻击的时间恐怕不久了......红营经白马山大战,在涪陵休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要再次动兵......若末将所料不错,则界石防线,还有许多工事没有修建完备,自白马山和涪陵等地溃退下来的兵马,也没有完全整顿完毕,不堪一用,只能都遣回重庆守城了。”
“是啊,红营......休整的好快啊......他们似乎干什么都快人一步,所谓侵略如火,不外如是!”王屏藩感慨了一句,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红营要打重庆,我等已封锁长江航道,其自陆路而来,只能走界石,此处是陆路咽喉,绕不过去,因此其主力必直攻界石。”
“数万大军,不可能单走一路,我判断,红营应该会分出一部分兵马迂回向南,走南泉、虎啸口一带,从侧翼包抄,最后两路会师于海棠溪、南山一线,攻打重庆南城.......”王屏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半圈:“南泉和虎啸口一带地势更险,我已在那里布置好了兵马,若是吴之茂能回来,本相准备让他去守御,吴之茂回不来,本相让韩晋卿去守,那里不会是红营主攻方向,本相倒是不怎么担心。”
王屏藩抬起头看向陈君极:“界石,必然是红营主攻之地,界石破,则重庆危矣!故而本相在此集兵五万余人,仅抽调的本部精兵就有两万多人,又让你亲自坐镇守把此处,你当知界石之紧要!”
陈君极犹豫一瞬,拱手行礼道:“末将清楚,末将......定然不负丞相所托,在界石坚守到底,即便最后不可守,也必然让红营步步喋血,至重庆城下,已损兵折将、锐气耗尽!”
王屏藩皱了皱眉,只感觉陈君极话语之中明显透露出守御界石的信心不足,正要出声鼓励,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丞相!紧急军情!红营那边送来书信,说吴大将军已在石角镇被俘,说是给丞相送上最后通牒,让丞相不要再负隅顽抗,像......像吴大将军一样放下武器投降!”
周围一片死寂,陈君极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攥紧了刀柄,王屏藩接过那封书信,却没有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山岗,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山下那些民夫和兵丁还在忙碌,喊声、夯声、凿石声混成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许久,王屏藩才叹了口气,陈君极这才走上前来安抚:“丞相,一家之言,不可尽信,说不定是红营惑乱我军心之计......”
“红营占尽优势,光明正大踏过来便是,用不着玩这些小把戏,他们说吴之茂被俘,就定有此事!”王屏藩摆了摆手,拆开信封,抽信的手又顿住,最终依旧没看,只将那封信连信封缓缓撕碎,似乎是怕看上一眼内容,就动摇自己的信心,如今,他也只有自己的信心可以依靠了。
“石角镇......离界石已经不远了啊......吴之茂在此被俘,看来他本来是准备从此处返回重庆的,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派人去成都准备吧,重庆战事了结,就把他的家眷送去红营那边......”王屏藩望着地图上那些标红的敌军位置,望着那些正在一点点向重庆逼近的箭头:“谭弘和郑蛟麟跑了,吴之茂又被红营俘虏......重庆城,只剩下我们孤军奋战了......”
王屏藩望向远处的群山,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远处,东边的天空,隐隐有一片乌云正在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