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那张已经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容,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双手忽然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偏头,撞进诺诺眼底的疑惑。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路明非没应声,视线重新落回过去身上。
那道残破的身影,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伤痕累累的困兽,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节一节,极其艰难地撑起自己断裂的脊梁。
路明非缓缓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甚至主动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一道空间。
仿佛在说:舞台给你了,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息,如同沉睡万年的血池被骤然揭开封印,轰然弥漫了整片空间!
那不是简单的铁锈味,而是沉淀了无数死亡、哀嚎和绝望的,仿佛能将灵魂都染红的粘稠恶意!
而就在过去身正前方,一份样式古朴、却浸透了暗沉近黑血渍的竹简,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竹简仿佛由最污秽的血肉凝聚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源头气息。
诺诺闻着这股刺鼻的铁锈味不由皱了皱眉,但还是下意识跟在过去身的身后。
路明非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未阻止。
这份染血的竹简仿佛拥有生命。
它自行缓缓展开,露出内部并非文字,而是一条……巨大、臃肿、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舌!
那舌头猛地弹起,如同某种亵渎神明的造物,发出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低语:
“一舌转轮,一睫大千……”
“妙境诸极,非言可栓……”
“…………”
诡异而晦涩的音节在意识空间内回荡,带着蛊惑和毁灭的韵律。
就在这亵渎之声响起的同时,那眼神空洞的过去身,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那只刚刚撑起身体的手,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猛地向前一探!
五指如钩,狠狠地攥住了那份染血的竹简!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竹简的刹那——
空洞的眼神深处,一点如同濒死野兽反噬般的、令人心寒的狠戾光芒,骤然炸裂!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蕴含着无尽痛苦与狂暴意志的嘶吼,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响彻这片意识囚笼:
“本命神通——洪福齐天!!!”
“本命神通——天命在我!!!”
“本命神通——苍蜣登阶!!!”
轰——!!!
无法形容的恐惧、足以碾碎灵魂的压抑、撕裂一切的痛楚种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和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汐,以他为中心,化为疯狂精神污染朝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侵蚀的整片空间仿佛都在哀鸣、颤抖!
紧接着诺诺却惊异地发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恶臭,竟在这一声嘶吼后,诡异地清淡了几分!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那股最本源、最令人作呕的血腥……根本不是来自竹简!
而是来自过去身。
“路明非,你到底做了什么!”诺诺猛地回头看去,就见路明非跟个没事人一般,在那静静看着。
“没做什么,这是我如今能够恢复自己思绪的最快手段。”路明非说着,他视线的尽头处,被过去身紧紧攥在手中的那份染血竹简,像是完成了某种献祭的仪式,猛地向内坍缩!
不是简单的缩小,而是物理法则的崩坏!
一个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黑洞,在竹简的位置骤然生成!
恐怖的引力瞬间攫住了紧握竹简的过去身!
没有挣扎的时间,甚至没有发出惨叫的机会!
诺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过去身的指尖,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的面条,瞬间被拉长、扭曲!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胸膛……
然后是那颗沾满血污和痛苦的头颅!
他的整个身躯,在超越想象的引力撕扯下,如同被丢进粉碎机的脆弱玩偶!
血肉、骨骼、乃至构成灵魂最基础的粒子……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硬生生地扯碎、拉长、绞烂!
那景象超越了任何酷刑的想象极限!
他就像一缕被黑暗巨口贪婪吞噬的意大利面,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被拖入了视界的尽头,卷入了那连概念都能湮灭的绝对黑暗之中!
撕裂……拉伸……盘旋……分解……
最终归于比质子还要细微、还要虚无的……尘埃。
连一丝光,一点波动,都未曾留下。
绝对的湮灭。
诺诺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三个词反复回荡:
撕裂,拉伸,盘旋。
连最细微的结构都被引力碾成齑粉,最终化作无数比质子还要幽微、还要虚无的尘埃,在视界的尽头彻底熄灭,连一点光都没能留下。
路明非来到诺诺身旁,抓住她已经有些细微发抖的手,“那个时候的我,记忆已经碎的和拼图一样,等待我慢慢拼组,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诺诺说:“所以你此行的目的,就是让他走上这条路。”
路明非并没有否认,“嗯,根据他现在拼凑起来的灵魂,这是他此刻最合适的办法。”
话语刚落,下一刻就见一只洁白修长,如同婴孩出生稚嫩的手,在那些质子尘埃不断重新凝聚出来身形。
过去身淡淡扫视一眼四周,“本命神通—三气归来。”
紧接着空间中原本狂暴混乱的残余能量、那些逸散的灵力,仿佛受到了至高法则的召唤,形成肉眼可见的、如星云般瑰丽的能量旋涡,朝着他汇涌而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同长鲸吸水,将那磅礴的能量尽数纳入体内。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淡淡的浊气。
而空中还在肆意飘荡的质子,不断重新凝聚出来一件衣衫,覆盖在他的身体表外。
本已丢失的修为,竟然在此刻重新恢复。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涟漪。
路明非淡然一笑:“既然如此,这里的事情,也结束了。”
然而诺诺却是主动开口道:“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