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放亮，雾气彻底散去了。
海面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是一块无边无际的蓝缎子，波光粼粼。
远处的洞头列岛，露出了全貌。
青黑色的山体从海水中拔起，悬崖陡峭，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丈余高的白沫。
偶尔有海鸟从岛上飞起，在半空中盘旋鸣叫。
龙舟上，炭炉被撤了下去，铜锅和碗筷也被收走。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肃穆。
稳重的张耀，带着几个小太监，一众侍卫，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
又在船舷边摆上了几张案桌和太师椅，算是临时布置出来一个议事的地方。
皇帝朱雍槺，站在船舷边。
旁边，是两千多斤重的灭霸将军炮，威武霸气，怒指苍穹。
厚重的大铁手，撑着栏杆，眺望着远方的海面，没有说话。
他不开口，别人也不敢开口。
二楼甲板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
那号子，声悠长浑厚，在海上能传出很远。
朱雍槺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大臣。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王光兴、袁宗第、尚可喜、金光。
胡璇、黄殿卿、顾炎武、丁仁、马吉翔，最后落在船舷边的马虎和马万春身上。
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诸位爱卿”
“船队，这是到哪儿了？”
众人面面相觑，眉头深陷
万岁爷问出这种话来，实在有些滑稽。
堂堂北伐大军的主帅，二十万大军的一国之君，居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但没有人敢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万岁爷也是刚醒不久。
海上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清，分不清东南西北实属正常。
船队走的航线，是近海，不是深海，外海。
但是，这个近海，距离岸边，那也是有好几里，根本看不清。
“回禀陛下”
靖国公袁宗第，上前一步。
他是五军都督府，左军的左都督，论军中职务，在这一群人中最高。
这种时候，他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咱们的舰队，已经到了温州府外海，洞头列岛”
“此处，距离温州府海港，大约，还有半日的航程”
、、、
老武夫，昂首挺胸，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只是，他的眼眸里，还是带着一丝丝的疑惑，不解之色。
万岁爷，又要搞什么鬼玩意啊。
刚才，钓鱼，打边炉，涮鱼片，聊鱼脍。
难不成，现在又来了兴趣，想搞一搞温州府，打掉这个满清据点。
说实在的，在袁宗第眼里，那都不叫事啊。
从广东出发，沿着闽浙海岸线，近二十万的北伐大军。
途中，任何一个满清州府，沿海的，只要想攻打，没一个能拦得住。
“哦，温州啊！！”
朱皇帝，眉头微微一挑，喃喃自语，点了点头。
浙江，温州，他不熟悉，知道的不多。
但是，在后世，听的最多的，就一句话，传遍大街小巷。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啦”
说实在的，至今为止，他也不知道，这个梗，到底是不是真的。
毕竟，那个年代，假货，高仿品，泛滥成灾，鬼都搞不清楚。
“温州府啊”
“说一说，里面的城防如何？？”
、、、
“呃！！！”
袁宗第，有点哑然了，被搞的一头雾水。
他只是五军的都督，对温州府，了解的不多啊。
他妈的，沿途一路狂奔上来，州府县一大堆，根本了解不过来啊。
不过，他还是不能装聋作哑，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
“温州府的港口，几日以前，被先锋军攻打过”
“里面的港口，水营，水寨，沿途的堡垒，都被炸了个稀巴烂”
“老臣，估摸着，清狗子的水师，即便有残存，也留不下几条破船”
“这时候，肯定都跑了，躲到了内河上游，苟延残喘，一艘都找不到”
“对了，虎贲将军，实兑侯，王将军”
“今天是他的水师营，负责前队，巡视岸边，清理清狗子的据点”
“老臣，估摸着，一个时辰以后，实兑侯的军报，也就传回来了”
“不过，前方未有炮声传回来，那就没有交战，没有冲突，清狗子，躲起来了”
、、、
说完了，他的虎躯，就微微后撤半步。
他还是搞不懂，万岁爷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能做的，能说的，就是把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
剩下的，就爱莫能助了。
他也瞟了一眼，对面的金光，具体的战略，归兵部出谋划策啊。
“嗯，，”
朱皇帝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次北伐，大军的战略，从一开始就制定得很清楚。
先锋军由淮国公马宝统率，配属大将吴子圣，吴六奇，施琅，陈文达。
先锋军的任务，就是一路北上，杀上去。
清狗子，沿海的州府县，并不需要攻城掠地，而是打掉清军水师的反击能力。
沿途所有的清军据点、港口、水寨，全部用舰炮轰一遍，瘫痪清军水师，保证中军船队的安全。
“咳咳！！”
金光，皱着眉头，轻咳两声，老实的站了出来。
温州的情报，他知道一些，但并不详细。
出征前，兵部做过江浙沿海的敌情汇总。
但重点是福州，杭州，宁波，松江这些大地方，温州只是顺带一提。
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只记得温州兵力不多，具体数字却说不准确。
他酝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说道：
“回禀陛下”
“温州府的清狗子，不多”
“据老臣所知，大约有三五千守军”
“其中不少主力和水师，已经抽调南下，参与了围攻厦门的战役，损失不小”
“温州港内，清狗子残存的水师力量，被先锋军轰了一波，已经不足为虑”
、、、
说完后，他的眼眸，带着更多的忧虑，疑惑。
他也搞不懂，万岁爷的想法。
有时候，就是这样，突发奇想，心血来潮，谁也止不住啊。
这要是，真正的发兵，登陆上岸，那就完蛋了。
北伐大江南，缺的不是精兵悍将，攻城掠地抢战功。
真正缺的，就是时间，苏松两府，等不了，湖广，也等不了啊。
“呵呵”
朱皇帝，站在围栏上，摆了摆手，表示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已经远眺北面，依稀能看到岸边城墙的轮廓。
这个温州府，他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正攻打的意思。
北伐大江南，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别说是温州，就是福州，杭州，宁波，战略上，也都不值大江南的零头。
于是，他就转过身，准备正式开会了，商讨今天的奏本。
忽然，旁边一个清瘦的身影，站了出来。
顾炎武。
刑部左侍郎，却对兵事了如指掌。
“回禀陛下”
“温州府，清狗子守将，总兵，名叫尚好仁”
、、、
顾侍郎，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说的很果断。
他是江南人，抗清义士的代表人物之一。
大江南，浙江，各州府，清狗子的防备问题，肯定早有研究的。
即便是，他游历大江南北，也有这方面的目标。
不仅仅是守将问题，兵力问题，民生，天灾，米粮收成，他都会收集牢记。
尚，，好仁？？？
朱雍槺懵逼了，怔了一下，脚步停顿下来了。
嘴角动了动，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尚好仁，好人？？”
“他妈的，什么狗屁好人？？”
“什么鬼东西，哪里来的？？？”
、、、
在场的大佬们，也听的发懵，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万岁爷，不愧是武夫皇帝，这句爆粗口，说得也太自然了。
“咳咳！！”
朱皇帝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咳嗽了一声，掩盖了尴尬。
但嘴角上扬，还是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尚可喜，该死的因道侯。
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飘了过去。
“草了！！”
老贼尚可喜，暗骂一声，被这些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难受的一比。
二话不说，连忙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夸张的不得了。
“陛下，臣不认识此人！！”
“陛下明鉴，臣从来没听说，什么狗屁尚好仁啊”
“陛下啊，臣在广州驻兵，该死的尚好仁，在浙江做总兵，臣怎会认得啊”
“诸位同僚，将军，本侯，句句属实，绝对不认识，挨千刀的尚好仁啊”
、、、
尚可喜，嗓门很大，有嘴说不清啊。
说话又快又急，唯恐被这帮人误会了。
那颗光头，在晨光里反着光，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甚至是，他还转过头，下意识的看向金光。
可惜了，这一次，老辣的金光，直接就低头了，装作没看见。
“因道侯，莫急啊”
“呵呵，朕，诸位爱卿，又没说啥子”
、、、
朱皇帝，似笑非笑，好似毫不在意的吊样子。
本来，他就是随口一问。
想不到啊，还有这种鬼事，鬼人，挨千刀的尚好仁。
没错的，这年头，能在满清治下，做总兵的老武夫，没几个好货。
一个个，手头上，都沾满了明军，老百姓的血水，血浆，屠城灭口的高手。
“陛，，陛下，，”
尚可喜，急的，憋的，满脸通红，还想继续解释什么。
却被旁边的金光，轻轻的拉了一下衣角。
这一下，老贼头尚可喜，老实了，闭嘴了，讪讪的低下头。
也是啊，有啥可解释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已经光头将，大明侯爷，着急个锤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