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跨出房门,就见管家袁忠正候在廊下,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枚通犀带钩。
见袁霄淼出来,袁忠连忙躬身:“老爷,王通判已在前厅候了半柱香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急事?”
袁霄淼挑眉,接过托盘里的带钩扣在腰间,目光扫过地上仍昏迷的女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地上那个,处理干净些,别污了我院子里的地。”
“是。”
袁忠应得干脆,转头冲暗处摆了摆手,两个面无表情的仆妇立刻上前,用一块黑布裹住地上的女子,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全程没有一点声响,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袁霄淼看着她们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慢条斯理地朝着前厅走去,步履间满是世家权贵的傲慢。
前厅里,王启年早已坐不住了。
他穿着一身从三品通判的绯色官袍,却没半点官场的从容,双手在膝头反复搓着,目光频频往门口瞟,连桌上温好的碧螺春都没动过一口。
青瓷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他当初是鬼迷心窍,才听了袁霄淼的撺掇,跟着嵘阳王谋些“好处”。
可他忘了,袁霄淼背后是汝南袁氏——那是百年世家,就算捅了篓子,自有族中长辈出面摆平;
可他王启年不过是个靠科举爬上来的寒门官,一没根基二没靠山,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
尤其是前些日子,他们竟暗中截了太子发往京城的密信,这事要是败露,别说他一个通判,就算是嵘阳王,怕是也担待不起!
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早刚收到的消息——清河崔氏的少主崔知浩,竟已悄然到了楚州。
清河崔氏啊!那可是连当今陛下都要让三分的世家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太子见了崔知浩,都要客气地称一声“崔兄”。
袁霄淼仗着汝南袁氏的名头,在楚州横行霸道,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可他难道忘了,汝南袁氏虽强,比起清河崔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呀!
“王通判倒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发呆?”
袁霄淼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王启年猛地站起身,差点碰倒了手边的茶杯。
他抬头看去,只见袁霄淼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屁股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
还故意晃了晃腿,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王启年的心头火又冒了上来,却又不敢发作。
“大人。”
王启年强压下怒意,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下官今日来,是有要事跟您说——清河崔氏的崔予桉,已经到楚州了!”
“崔予桉?”
袁霄淼端起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地吹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来便来,难不成还能管到我袁府的事?”
“大人!”王启年急得声音都高了些。
“您忘了,我们前些日子截了太子的密信!清河崔氏与太子素来交好,他这次来楚州,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事!”
“清河崔氏要是插手,别说我们,就算是嵘阳王,也扛不住啊!”
袁霄淼这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王启年,眼神里满是不屑:“王通判倒是胆小。不过一个崔予桉,就算他是清河崔氏的少主,在楚州这块地界,也得看我袁霄淼的脸色。”
“再说,嵘阳王那边早已打过招呼,崔知浩就算想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王启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威胁:“你既然上了我们的船,就别想再下去。”
“好好做好你通判的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怕的也别怕——有我汝南袁氏在,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王启年看着袁霄淼嚣张的嘴脸,心里却凉得像冰。
他知道,袁霄淼这话不过是安抚,一旦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必定是他这个没根基的通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袁霄淼的锦袍上,却没半点暖意,只让王启年觉得,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随时都可能坠入深渊。
前厅里的铜漏滴答作响,袁霄淼已转身去了内室,大概是又去找方才那两个丫鬟寻乐子了。
王启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厅,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只觉得一阵心慌——楚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时晚夏指尖的狼毫笔悬在素笺上方,墨滴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深色,像极了此刻郊外蔓延的鼠疫阴影。
她所在的这间书房,原是嵘阳王的旧书斋。
自从她入住这里开始养伤,这里便多了些异于寻常的物件——案头叠着几页泛黄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着“鼠疫传播链。
啮齿动物→蚤→人”
“隔离三区划分:疑似\/确诊\/接触者”,那是她从现代疾控中心发布的新闻里,一笔一画复刻的防疫要点。
窗外飘着细雨,带着暮春的凉意,隐约能听见东宫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时晚夏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角那卷刚送来的《楚州疫情疏》上,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城外流民营近三日暴毙二十七人,皆发高热、腋下生紫疙瘩,死后口鼻流血。”
“民间传为‘天谴’,已有道士设坛驱疫,更有流民言官府欲封营烧屋,人心惶惶。”
她闭上眼,现代记忆里的鼠疫防控画面骤然清晰——穿防护服的消杀人员背着喷雾器,在市场角落喷洒氯菊酯;
负压病房里,医生给患者注射链霉素;大数据屏幕上,密接者的轨迹被逐一标注。
可再睁眼,眼前只有摇曳的烛火、案上的草药包,以及古代医疗条件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防疫底线。
时晚夏重新执起笔,在麻纸上写下“南城鼠疫应对之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在梳理她混乱的思绪。
她首先想起的,是现代鼠疫防控的核心——源头控制。
现代疾控手册里写得明确:鼠疫的元凶是鼠疫耶尔森菌,主要通过跳蚤传播,啮齿动物是主要宿主。
可在苍凌,百姓只知“老鼠过街”是秽物,却不知那些藏在流民营草堆里的跳蚤,才是真正的“疫鬼”。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简单的老鼠,旁边圈出“蚤”字,又添了一道箭头指向“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观的传播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