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转眼数月过去。
荒洲边界之外,墨黑色的海水汹涌澎湃,与天际那翻腾不止的魔云几乎连成一片,仿佛一张不断试图向外吞噬的巨口。
海面之下,阴影幢幢,时而有体型庞大、气息凶悍的金丹期、炼气期海兽被魔气侵染或本能驱使,在暗流中激烈厮杀、逃窜,搅得深海一片混乱。
更深处,隐约能感应到数股属于元婴级海兽的庞大妖力波动,但它们都谨慎地停留在百里之外,警惕地望向边界某个方向,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这凶险万分的海域边缘,一叶不起眼的陈旧小木船,却稳稳地停泊在波涛之中。
方圆十里,海晏河清,连最狂躁的高阶海兽都本能地绕行,仿佛那里存在着令它们灵魂战栗的无形壁垒。
船上,一名青衫修士正慢条斯理地侍弄着一个红泥小炉。
炉上铜壶里的泉水已然滚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手法娴熟地温杯、置茶、高冲低斟。
很快,一缕清冽中略带凛冽的茶香便逸散开来。
此人正是杨灵。
杨灵端起那只素白瓷杯,杯中茶汤色泽清亮,映着平静无波的眼眸。
轻抿一口,任由那抹微涩后的回甘在舌尖化开,随即起身,踱步至船头。
目光所及,荒州内陆的天穹已被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魔云彻底笼罩。
云层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和痛苦的灵魂在无声咆哮。
道道暗红色的闪电偶尔撕裂黑暗,映照出下方大地上隐约可见的、宛若活物般蠕动扩张的晦暗地带。
杨灵凝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将杯中残茶饮尽。
“已经严重至此了么……整个荒洲的天地灵机,都快要被魔种彻底转化了?”
杨灵低声自语,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连如此多的化神修士齐至,都只能在外围布防,无法遏制其源头……看来那‘罗’复苏后的魔威,远超预计。”
杨灵没有急于驾船闯入那片被魔云笼罩的领域。
小破船只是微微向前挪动了一尺。
下一瞬,一道宏大、威严,带着明显警戒意味的意念,便如同无形的壁垒,清晰无误地出现在天地之中。
“前方乃荒洲魔灾禁域,魔气肆虐,生灵绝迹,空间不稳,危机四伏。请路过修士速速撤离,切勿靠近!——十州化神盟,镇魔联合法旨。”
杨灵面色不变,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有强行突破,也未出声反驳,只是心念微动,自身那圆融通透、与天地水乳交融的真意悄然蔓延而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极其自然、平和地接驳上了那道警示真意。
随即,一道清晰、温和且同样蕴含化神位格的信息,顺着这真意连接的通道传递了过去。
“散修杨灵,新晋化神,游历至此。感知荒洲巨变,愿尽绵薄之力。不知如何与诸位镇魔道友汇合,共商应对之策?”
消息传出,杨灵便收回了真意,负手立于船头,静静等待。
自己这份“自我介绍”和“问询”并无特定指向,只是借助天地真意网络进行了一次“广播”,附近若有主持阵法的化神修士,自能接收到。
果然,不过半刻钟,荒洲边界魔云与正常天穹交接的混沌天际,陡然亮起两道色泽各异却同样迅捷无比的遁光!
遁光划破长空,无视下方狂暴的海域,数息间便由远及近,落在了小破船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空,光华敛去,现出两位修士的身影。
左侧一人,身着繁复的兽皮与彩色织物混合缝制的袍服,袍子上绣着一种似虎非虎、头生独角的威严兽形图腾,他面容粗犷,气息浑厚,已达化神初期巅峰。
右侧一人,打扮类似,但图腾乃是一只展翅欲飞、周身缠绕流风的巨鹰,其气息稍逊,是化神初期。
两人脚踏虚空,目光落在杨灵和他脚下那艘看起来寒酸至极的小破船上,眼中并无任何轻视鄙夷之色,反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身着虎形图腾袍服的修士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却不失礼节。
“在下荒州‘天虎部’赫连雄虎,这位是‘风隼部’的天扬翔鹰道友。敢问道友,可是方才传讯的圣主杨灵道友?”
风隼部的翔鹰也同时拱手致意,目光敏锐地观察着杨灵。
杨灵回礼,态度平和。
“正是杨某。冒昧传讯,打扰二位道友巡防了。”
“道友客气了。”
赫连雄摆手,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礼节周到。
“圣主道友新晋化神,便心系荒州灾劫,愿来相助,我等代表荒州遗民与十州镇魔同盟,先行谢过。
只是此地非谈话之所,魔气侵扰,海兽虽惧道友威压,但暗流汹涌,不乏被魔化的诡异存在。还请道友随我等移步,前往临时驻地详谈,如何?”
“正有此意,有劳二位带路。”
杨灵从善如流,脚下小破船无风自动,缓缓升起,跟随在二人侧后方。
途中,赫连雄虎与天扬翔鹰一边驾遁光引路,一边简要向杨灵介绍当前情况,语气沉重。
“想必道友已看到,荒州……几乎全境沦陷了。魔化的‘罗’之头颅复苏,魔种自其封印地为核心疯狂扩张,吞噬灵机,转化万物。我荒州九大王级部族,依赖图腾兽神之力,虽提前预警,撤退及时,保住了部分核心族人和传承,但无数中小部族……已尽数湮灭于魔池之中,生灵涂炭。”
赫连雄虎目中含着一丝悲愤。
天扬翔鹰接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仅如此,魔种还在持续扩张,并有魔物不断试图冲击边界。我等与其他各州赶来相助的化神道友,联手布下了‘九天十地镇魔大阵’的雏形,结合此地残存的天地法则,勉强将魔池扩张之势暂时固锁在荒州境内。但此非长久之计,魔气侵蚀阵法根基,魔物冲击日夜不休,消耗巨大。”
杨灵静静听着,问道。
“方才感应到的天地真意警示,便是这大阵的一部分?”
“不错。”
赫连雄点头。
“那是警戒与识别层。道友方才以真意回应,阵枢处已有记录,确认道友身份。如今这荒州边界数万里海域与空域,皆在我等监控之下。”
说话间,前方海平面尽头,出现了一片星罗棋布的岛屿群。
这些岛屿大小不一,但布局隐隐暗合某种阵法韵律,岛上多有亭台楼阁、阵法光芒闪烁,更有不少修士身影穿梭,气息驳杂,但至少也是元婴级别,化神气息也有数股隐约盘踞其中。
令杨灵微微挑眉的是,自己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群岛所承载的“天地真意”。
与脚下荒州海域那种带着蛮荒、混乱和如今浓重魔意侵染的真意截然不同,它们更加“规整”,带着明显的“移植”痕迹。
“这些岛屿……”
杨灵开口。
赫连雄虎露出一丝苦笑。
“道友感知敏锐。这些岛屿,并非荒州原有。乃是我九部与妖神殿,耗费巨大代价,从邻近几州购置、迁移而来的灵岛,暂时充作镇魔同盟的前沿基地与指挥部。荒州本土……已无一片净土可供安全立足了。”
杨灵心中了然,化神修士移山填海并不困难,但荒洲化神修士,竟愿意花大价钱买岛,这更从侧面说明了荒州局势之严峻——本土环境已彻底恶化到无法使用。
三人遁光落向群岛中一座中等大小、环境清幽、暂时无人占据的岛屿。
岛上已有简单营建,几处雅致竹舍,一处引动了灵脉的静修洞府,还有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杨道友,此地暂为你歇脚之处。岛上设施简陋,望勿见怪。”
天扬翔鹰说道,态度客气。
“已是周全,多谢。”
杨灵点头。
赫连雄虎正色道。
“圣主道友,关于荒州魔灾的具体细节、‘罗’之魔头的来历威能、当前各方势力布置、以及后续应对策略,牵涉甚广,且有些信息关乎重大隐秘,非我等二人可以全权告知。我等接到的指令,是接待并安置新来的化神道友。”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月后,就在这片群岛的主岛‘镇海峰’上,将召开‘十州镇魔大会’。届时,主持此次镇魔行动的几位尊者、各州前来支援的主要化神修士、我荒州九部与妖神殿的首脑,均会到场。
所有信息都将在会上公开,共商破魔大计。道友若想深入了解并参与其中,届时可在大会上提出。这一个月,道友可在此岛静修,熟悉环境,亦可与其他道友交流。若有急事,可通过岛上阵盘联系巡防执事。”
杨灵听明白了,这是规矩,也是谨慎。
毕竟化神修士各有来历,在完全确认立场和信任度之前,核心情报不会轻易扩散。
一个月的时间,既是对新来者的观察期,也是让其适应和了解基本情况的缓冲期。
“明白了。杨某便在此静候大会召开。”杨灵拱手道。
“如此甚好。那我等便不打扰道友清修了,还需返回巡防岗位。”
赫连雄虎与天扬翔鹰告辞,化作遁光离去。
杨灵独立于新居所的院中,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漆黑如墨的荒州天穹。
海风吹拂青衫,猎猎作响。
“十州大会……荒州九部……图腾兽神……妖神殿……”
杨灵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还有那源自‘罗’之道的九份道果所化的兽神……此中牵扯的因果与力量层次,恐怕比表面看到的魔灾更加复杂。”
杨灵感知着这片群岛区域交织的、来自不同地域、不同修炼体系的化神真意。
煌煌正大,诡秘晦涩,厚重如山,灵动如风。
而在群岛最中心,那片被最强阵法笼罩、气息也最为隐晦的区域,自己察觉到几股特别的气息。
并非纯粹的人族修士,也非妖兽,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
“妖神殿……还有那所谓的‘妖兽之子’么?”
杨灵想起之前了解到的零散信息,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转身走向竹舍,袖袍轻拂,红泥小炉和茶具再次出现。
“一个月……足够看清很多事了。”
杨灵坐下,重新煮水,动作舒缓而专注。
壶中水声渐响,茶香再次袅袅升起,在这临时落脚的海岛上,在这末世般的魔灾阴影边缘,仿佛一处静谧的静地。
远处,魔云依旧翻腾,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各方化神的意念在天地间细微交流、碰撞、权衡。
而杨灵,他的茶,才刚刚泡好第二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