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月之期已至。
依旧是赫连雄虎前来相请。
这位天虎部的化神修士对杨灵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节。
他并未多言,只是公事公办地引着杨灵,驾遁光前往群岛中央那座最为巍峨、灵气也最为充沛的巨岛——镇海峰。
峰顶已被大神通者削平,构筑起一座气势恢弘的露天白玉大殿。
殿宇悬浮于云雾之上,四周阵法符文流转不息,将下方魔云的腥浊之气与混乱意念彻底隔绝。
大殿之内,早已按序设好席位。
座位排列,泾渭分明地体现了实力与地位的差异。
最上首,并排设着两席主位。
左首主位,端坐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素雅广袖流仙裙,裙摆缀有淡淡的云纹,面容清丽绝伦,气质却如万古寒潭,深不可测。
周身隐有五色光华轮转,与天地间的五行真意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大殿气机的中心之一,令人生不出丝毫轻慢之心。
正是七正洲最强势力——十相原宗的十位核心原主之一,武原原主,云清瑶。
只是不知道死去的那位原主,补上来了没。
杨灵踏入大殿的瞬间。
云清瑶的目光似乎不经意间掠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但瞬息便归于平静,仿佛只是扫过一个陌生的与会者。
数百年前凡尘那段助她残魂归位、重登大道的因果,被她完美地收敛于化神修士的浩瀚心湖之下,未起半分涟漪。
场合、身份、以及她如今所代表的重任,都不允许她在此刻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绪。
右首主位,则是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修士。
黑袍之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火焰纹路流动,仿佛内里蕴藏着焚尽万物的炽热与毁灭。
他并未刻意完全隐藏气息,一股带着贪婪掠夺与暴烈焚烧意味的独特真意萦绕周身。
任何化神修士只需心念微动,询查天地真意,便能“听”到天地对此人的“介绍”。
四邪宗之一,贪宗·黑焚宗,尊号:焚世尊!。
其下席位,则按照各州代表势力、修为高低、贡献多寡依次排列。
来自各州的化神修士或气息缥缈,或威压深重,或奇诡难测,济济一堂。
荒州九大王级部族的化神,如赫连雄虎(雄虎尊者)、天阳翔鹰(翔鹰尊者)等。
以及妖神殿那几位气息混杂着人与妖特质、或头生犄角、或眸带竖瞳、或身后隐有尾影的“妖兽之子”化神,则坐在相对靠前但并非顶尖的位置。
他们的实力根基多依赖图腾信仰或血脉天赋,在纯粹的大道真意感悟与斗法变化上,确与十相原宗、黑焚宗这等顶尖大派的同阶修士存在差距。
杨灵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殿门处的末席。
对此,杨灵面色平静,无喜无怒,安然入座,甚至颇有闲心地打量起殿中陈设与来往修士。
“十州镇魔大会,现在开始。”
开口的是焚世尊,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荒州魔灾,关乎苍兰界南域安宁,乃至十州气运牵连。魔头‘罗’复苏,魔池扩张,已成心腹大患。
今日汇集诸位道友于此,便是要商定一个切实可行的除魔方略,一劳永逸,至少,也须将灾祸彻底封死在此地,不得蔓延分毫。”
他言简意赅,随即由一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化神修士,开始详细汇报当前魔池扩张速度、阵法消耗、魔物种类与强度、资源调配情况等。
信息庞杂,但条理清晰,显示出镇魔联盟前期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
汇报的核心结论指向一个无奈的现实。
以目前“九天十地镇魔大阵”为基础,结合不断加固和补充资源的策略,是目前已知消耗相对可控、能勉强维持边界稳定的唯一方法。
想要反攻入魔池核心、消灭魔源,依据现有对魔池深处和“罗”之实力的评估,成功率极低,且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灾难性后果,比如魔气全面爆发式扩散。
大多数化神修士听完,面色凝重,低声交流,虽有个别提出一些局部优化或冒险试探的建议,但大体上认同了“巩固防线,长期镇封”的基调。
这确实是最符合常理、最“稳妥”的选择——化神修士寿元漫长,但晋升极难,每一尊都是宗门或部族的支柱,谁愿意轻易踏入那深不可测的魔池核心去搏命?
况且,维持大阵虽耗费甚巨,但由十州分担,尚在承受范围内。
就在会议逐渐向着如何更好堵和防的方向深入讨论时。
末席之上,一个清朗平静,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响起。
“此法,不过是抱薪救火,徒劳无功,甚至是在滋养魔患。”
声音不高,却如冷泉击石,瞬间让大殿内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末。
只见那位青衫落拓、一直默不作声的杨灵,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的空旷处。
杨灵面色淡然,目光扫过上方那些或威严、或诧异、或隐含不悦的面孔。
云清瑶眸光微凝,落在杨灵身上,依旧未动声色,只是那流转的五色光华,似乎略微滞涩了一瞬。
焚世尊黑袍下的目光如实质的火焰,投射而来。
“哦?远道而来的圣主道友,看来是有不同的高见?”
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其他化神修士,尤其是那些来自大宗门、大势力,见多识广的,脸上也多露出不解的神情。
荒州九部和妖神殿的几位化神,则更多是愕然与担忧,赫连雄虎更是眉头紧皱。
杨灵对四周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径直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敢问诸位,可知这魔种因何而成?魔头‘罗’因何不灭?”
不等有人回答,杨灵继续道。
“非是天外邪魔入侵,亦非寻常地脉变异。此乃荒州上古‘罗’之道果与魔念结合,汲取此州亿万年生灵信仰、血气、怨念,乃至天地灵机本身,所形成的一种近乎‘规则’性的腐化侵蚀。
堵?你们堵住的只是魔气表象的扩散,堵不住魔意在已被侵染的荒州天地法则中的根植与生长。
每过一日,魔种对荒州本源的转化便深一分,魔头‘罗’与这片天地的联系便紧一分。
待其彻底将荒州化为魔域,以此为基,魔念透出,侵蚀周边天地真意时,诸位此刻布下的大阵,恐怕会从内部自行崩解,甚至反被其利用,成为其扩张的助力!”
杨灵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
“你们以为是在修筑堤坝,隔绝洪水?错了!
你们是在给一个不断长大的毒瘤包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外壳,看似暂时控制了其大小,实则内部毒力日积月累,终有一日会积蓄到足以破壳而出,酿成更大的灾难!
届时,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现在深入其中,直捣黄龙,将其‘杀’个干净,要惨重百倍、千倍!”
“荒谬!”
一位化神中期老者玄圭上人”忍不住喝道。
“新晋小辈,信口雌黄!魔种凶险,魔头莫测,深入其中,十死无生!岂是你说‘杀’便能‘杀’的?稳固防线,徐图良策,方是老成持重之道!你所说的,不过是纸上谈兵,狂妄之言!”
“不错,”
另一位化神修士接口,语气冷漠。
“圣主道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初入化神,神通未显,便敢妄言‘杀光’魔患?可知我辈在此经营防线,耗费多少心血,多少资源?你一句‘徒劳无功’,便想否定所有人的努力?莫非你有通天手段,能独力荡平魔池不成?”
大殿之中,冷笑、反驳之声渐起。
杨灵的观点,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和认知。
长期镇守,虽辛苦,但风险相对可控,且能借此机会整合资源,巩固各自势力在联盟中的地位。
主动进攻魔池核心?
那意味着无法预估的伤亡,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动摇自身根基。
在绝大多数化神修士看来,这不仅是冒险,简直是愚蠢。
他们不是不理解杀魔,而是因为这危险太大了,就算是要提杀魔也不能由自己提,自己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焚世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黑袍下的目光更加幽深,似乎在审视杨灵。
云清瑶依旧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袖口的云纹。
她知道杨灵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敢在如此场合说出这般惊人之语,必有所恃。
只是,他背后没宗门,所以他也背不了执行的后果,众化神修士是不会按杨灵的话去杀魔,至少此话不能从杨灵口中出来。
面对满堂质疑与冷笑。
杨灵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淡淡的失望。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些老家伙,始终将利益放在第一位。
“高见不敢当。”
杨灵迎着诸多不善的目光,缓缓道。
“只是杨某恰巧知晓,有些‘病’,堵不如疏,而有些‘毒’,疏亦无用,唯有刮骨疗毒,彻底清除病灶,方有一线生机。至于杨某是否有此手段……”
杨灵话未说尽,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端坐主位、清冷如仙的云清瑶,以及那黑袍罩体、气息灼人的焚世尊。
大殿内的空气,因杨灵这未尽之言和意味深长的目光,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这位自称“圣主”、坐在化神初期散修,是真的疯了,而是假疯,不知道我们不是不想杀魔吗?而是需要一个能给我们保障的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