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有正形给你看!你信我的,就是自抬身价,想多要银子的。不是就有鬼了!
你想想,未婚先孕,传出去,真正会被千夫所指的是谁?男人在乎这个吗?
这世道,风流公子都算得上可以吹嘘的美名了!
多少养外室的,多少正妻没进门,孩子一堆的,不都那么回事?
你以为都是你家王爷呢?说句难听的,还当正妻?你家这种高门,不去母留子都算仁慈了吧!”
云娇娆听了一早上的碎碎念,憋了满肚子的起床,找到契机,赶紧得吧得吧地往外倒。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她说痛快了,后知后觉发现无忧的沉闷。
“我在想,其他人听到我想当殿下正妻,是不是也这么想我的?”
“你什么毛病?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自个头上扣啊?这哪跟哪儿啊,你跟个杀猪女比什么啊!
你有才情有本事,你家又是国公府,这可是实打实的爵位,非不是皇族中人,到顶了呀!是千里挑一的人上人!
不过是同其他掌权的家族比起来,不够实惠。
但自古讲究的是名正言顺,单从名分上来说,你配谁也不虚啊!
说起来,云家是掌权,云家女出来,也只是侯府女,较真起来,我那个厉害的娘亲,见到你们家老太君,都要老老实实行礼的!你在别扭什么?”
无忧沉吟片刻,试着说出想法,
“娇娆,你有没有想过,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杀猪女又怎样?真论起来,我与她有何不同?
就因为我是东宫氏的血脉,我就高贵了?还不是天家的一句话就被丢在鸟都嫌冷的鬼地方,可能死了都没人在意。
我有幸读书识字,也不是因为国公府,是长公主从手指缝里流出来的机缘。
如果没这个机缘,以国公府对我不闻不问,我现在一样是目不识丁,难道就凭这身血肉,就高人一等了?
说不定,人家小时候过得比我还体面呢!”
云娇娆张了张嘴,舌头有些发紧,
“我……我不是看轻她,我是……想告诉你这个现实。
现在这个世道,男人可以靠着才情,靠着朋友,靠着亲戚,靠着女人……实在不行,把命根子切了,或是舍下脸溜须拍马,认贼作父,有各种各样的途径,往上跨越。
而女人只有嫁人这一个途径,那么多女人,都指着这一个途径,心里都有数得紧,哪个敢随意坐地起价?”
“我懂,我懂你的意思,你说的是现实,我不是说你分析错了。
我只是忍不住难过,正因为世道对女子很不公平,身为女子没有很多出路。那为什么连深知不公的你……
都理所应当地把这条路给她堵死呢?”
“你……你认真的?”云娇娆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眨了眨眼。
“是!我认真的!非常认真。
我知道这极为天真,或许愚蠢!
我也晓得你说的是现实,可现实如此,便是对的吗?拿出身去无尽贬低打压一个人,真的对吗?
你不是云家的女儿,你就不是你了吗?你的教养,你的本事,你的乐观向上,就不属于你了吗?
我们都知道,出身并非自己能选择,拿没法改变的东西一遍遍强调贬低人家,我觉得是刁难,是欺凌。这种羞辱,真的合适吗?应该吗?
历朝历代,都不乏寒门子弟一朝得势,成为天子门生,甚至成为殿前红人,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都能成为光宗耀祖的美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是经久不衰的诘问。
那杀猪女怎就不能嫁进国公府了呢?
她到底是何种秉性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一杆子打死,随着世俗偏见起舞,会不会对她的恶意太大了?”
无忧一口气说了许多,似是在心里憋久了,再也无法忍耐。
云娇娆听得整个人僵在原地,“我……”
她听入迷了,腿肚子莫名一软,蹲跪在地,“确实是很天真……”
“但是好珍贵的天真!”震惊过后,眼睛快速眨了眨,“你说得对,振聋发聩!现实是现实,而我们既然深受其害,讨厌那个现实,怎可自动成为其中一员……”
她喃喃捂着脑袋,极为懊恼地摇着头,
“天老爷,我怎么会这般理所当然呢?若不是你和晋王哥哥拉我一把,我现在同杀猪女又有啥区别?
不,即使现在,我与她也没差,都是世俗眼中的粗鄙白身!天老爷,我怎会变成这般讨厌的模样!”
云娇娆狠狠地打了两下自己的嘴,看得无忧快走两步,忙拉下她的手,
“干嘛呀!所谓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你只是一时被世俗偏见影响了,你愿意去想,肯明白就很好了呀!
不想你无端为难旁人,也没让为难自己呀!我只是一时有感,我……并不是要教训你呀!”
“不,我感谢你叫醒了我!我才是愚蠢而不自知的坏东西!我方才的嘴脸,一定很讨厌很恶心吧!
即便在旁人眼里,没有出身,我们就不值钱了,我们自己也不该如此自轻!
你说得对,没有云家,我还是我,没有国公府,你也还是你!
无忧,我的好无忧,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会变成自己幼时最讨厌的那种坏长辈嘴脸?”
无忧见她没恼,没骂自己离经叛道,而是真心反思,不觉眉眼舒展,怜爱地摸着她的脸,“傻瓜,你哭什么?”
说话间,落竹忍不住敲门提醒,“娘子,是不是要梳妆了?”
无忧来不及多说了,扶她起来,匆匆换了身衣裳,由着丫鬟们进门梳妆。
云娇娆还陷在情绪中,怔怔坐在贵妃榻上,双手捂着脸,久久无法平静。
院中的东宫守瑛写完,见无忧迟迟不出来,心里冷风嗖嗖。
眼睛瞟了又瞟,见丫鬟出出进进,心道自己实在多余。
方才鼓起勇气渐渐散个干净,心道人家都已经明说不会出面了,何必再赖着不走,招人嫌弃?
羞恼上头,本想把纸也一撕了之,想了想,还是将纸张叠了叠压在砚台下,悄悄离去。
无忧出门时,已经是一盏茶之后了,扫了眼空荡荡的石凳,面无表情走向初一十五的房间。
交代两句,便带着落竹出门去。
艳阳高照,毒得人睁不开眼睛,鸣音撑着伞,落竹扶着无忧,三人走得静悄悄。
一路走来,额头上微微冒汗,离门处尚有几步,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无忧脚步微顿,望向守门的小厮。
“祖父有客人?”
小厮压低声音道:“雍郡王在呢。娘子要通报吗?”
不知为何,无忧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他进去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郡王得了几幅字画,一早来找老爷赏析呢。”
落竹上前替无忧取下披风,又贴心地理了理她散在肩头的长发。
无忧不愿绾发束髻,浓妆艳抹,只粗略收拾干净,浅浅扑了些脂粉。
好在睡了两日,气色红润不少。
虽然嘴唇还是有些发干,眉眼已经有了精神。
无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不太信祖父此刻还有心赏玩什么字画。
正如无忧所想,书房内,宣国公早已没了耐心。
他一心挂着旁的事,哪有闲情赏什么字画。
偏这郡王孙儿兴致盎然,举着放大镜凑在画前,一句接一句地说个没完。
国公爷有一句没一句得敷衍着,听到门外有动静,忙问:“可是有人来了?”
无忧点了点头,小厮随即道:“是十一姑娘。”
“让她进来。”
雍郡王放下放大镜,似笑非笑地抬眼:
“我说外祖父今儿怎的心神不宁,心不在焉,原来是等着十一妹妹来。
这有了孙女,就瞧不见我了,真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