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走出裂缝的时候，灰雾已经散了。
不是因为风停了，而是因为天空变了。灰白色的混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暗红，像是被泼了血。
不周山的方向，那团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
恶天道在苏醒，封印在崩溃，时间不多了。
“房东！”风溪站在营帐前，双手捧着那枚青铜罗盘，罗盘中心的血珠已经暗淡了，几乎要看不出颜色，“雷他……”
“雷怎么了？”赵峥快步走过去。
“他献祭了自己的精血，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风溪的声音在发抖，她用造化之力护住了雷最后一缕意识，“能不能活下来，谁也不知道。”
赵峥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看向不周山的方向，那道黑色的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爬出来，带着无尽的恶意和毁灭的气息。
“拿到了。”姜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峥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莹白色的碎片，放在掌心。
风溪走到赵峥面前，盯着那块碎片，“旧天道对你说了什么？”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祂让我吞噬恶天道，成为新的天道。”
风溪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愕：“你信了？”
“没全信。”赵峥将碎片收回怀中，动作小心而谨慎，“信了一半，另一半，是上一个拿到这块碎片的人告诉我的。”
“他说什么？”风溪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他说，吞噬恶天道不会让我成为新的天道，只会让我成为旧天道的容器。祂的意识就藏在碎片中，等我吞噬恶天道后，祂就会苏醒，占据我的身体。”赵峥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沉重。
风溪的手猛地一紧，罗盘差点掉在地上：“那你还把碎片带回来？”
“不带回来，恶天道就会立刻苏醒。”赵峥看向不周山的方向，那道黑色烟柱已经遮天蔽日，“碎片是封印的核心，没有碎片，封印撑不过一天。”
姜瑜走到赵峥身边，将断剑插回腰间，神色凝重：“那现在怎么办？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
赵峥看着不周山方向那道黑色的烟柱。烟柱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莲花。
烟柱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红色的、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伸出来，攀附在山体上，缓慢地向上爬。
恶天道的本体在扩张，在吞噬不周山，在将自己从千万年的封印中解脱出来。
“分头行动。”赵峥说。
风溪和姜瑜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解。
赵峥蹲下身，用长枪在砂土地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创始神器的碎片有五块，我手里有两块，北冥深渊有一块，东海之滨有一块，天玄宗手里有一块。”
“只有集齐五块，重铸创始神器，才能彻底消灭恶天道。”
他指着北冥深渊的标记，“我去北冥深渊，那里最危险，恶天道的本体正在苏醒，只有我能感应到碎片的位置。”
他指着东海之滨的标记。“姜瑜，你去东海之滨。巫族血脉对上古凶兽有天然压制，龙族遗迹里的守护兽不会攻击你。”
他指着西边天玄宗的标记。“风溪，你去天玄宗。用造化之力净化他们手里的碎片，如果他们不给，就用阵法抢。”
风溪看着地图上西边的标记，眉头紧皱，“天玄宗有太乙玄仙坐镇，我一个人去，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赵峥从怀中取出那枚雷瑟留下的青铜罗盘，递给风溪，“罗盘里有守护者的血脉印记。天玄宗的人看到这个，就知道你是旧天道选中的人。他们不敢杀你。杀了你，就永远拿不到其他碎片。”
风溪接过罗盘，握在手中。冰凉。罗盘中心的血珠已经暗淡了，但还有一丝微弱的红光在跳动，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你呢？你去北冥深渊，一个人？”
赵峥点了点头，“一个人就够了。”
姜瑜握紧断剑，暗红色的光从剑刃上涌出，“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赵峥看着她，“你去了更危险，巫族血脉对恶天道的力量太敏感了，你一靠近北冥深渊就会被诅咒侵蚀，变成使徒。”
姜瑜沉默了。她知道赵峥说得对，她的血脉对诅咒的抗性虽然比普通人强，但恶天道本体的诅咒浓度是幼体的百倍、千倍。她靠近，就会被吞噬，成为恶天道的傀儡。
“多久？”风溪问，“我们多久会合？”
赵峥看着不周山方向那道黑色的烟柱。烟柱还在扩散，暗红色的触手已经爬到了山腰，将灰黑色的岩石染成一片血红。
“三天。”赵峥说，“三天后，不管有没有拿到碎片，都在这里汇合。”
风溪和姜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走回营帐，开始收拾东西。风溪将她这些天研究出来的阵法玉简分给赵峥和姜瑜，每人两枚。
一枚是防御阵，能在危急时刻撑起护盾；一枚是传送阵，能瞬间将人传送到百里之外。
都是她用造化之力精心刻制的，每一枚都耗费了她大量的灵力和心血。
姜瑜将断剑重新打磨了一遍，剑刃上那些裂纹在巫族战意的滋养下缓慢愈合。
断剑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她的心跳同步。她在用血脉之力修复这柄剑，也在用这柄剑温养自己的战意。
赵峥将长枪擦拭干净，枪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暗黑色的硬块。
他用骨匕将血迹刮掉，露出枪身本来的颜色——灰白色，像是风化了的骨头。
枪杆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在枪身的末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破军”。这柄枪也有名字，和姜瑜的断剑一样，是从一代代容器手中传下来的。
收拾好东西，三人走出营帐。
灰雾又浓了起来，暗红色的天光被雾遮住，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不周山的方向，那道黑色烟柱还在扩散，暗红色的触手已经爬到了山顶，将整个山体笼罩在一片血色的阴影中。
风溪走到赵峥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造化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淡绿色的光芒渗入他的体内，探查他的经脉和丹田。
风溪收回手，神色凝重，“诅咒已经蔓延到肩膀了。”她顿了顿，“三天内，如果找不到净化诅咒的方法，你会变成使徒。”
赵峥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你的身体在抵抗，但抵抗不了多久。”她松开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赵峥看着她们，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你们这是在给我做体检吗？”
风溪没有笑，姜瑜也没有笑。
“活着回来。”风溪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天后见。”姜瑜说，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赵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北边走去。灰雾在他身后合拢，将风溪和姜瑜的身影吞没。
走了不到百丈，身后传来风溪的声音，“房东！”
赵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回不来，我会去北冥深渊找你。把你的尸体带回来。”
赵峥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回不来的。”
他继续向北走去。
灰雾中，不周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那道黑色烟柱越来越高，暗红色的触手越来越多，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黑色大树，枝丫伸向天空，根须扎入大地。
赵峥握紧长枪，加快脚步。
北冥深渊，在北边，在荒原的尽头，在恶天道本体沉睡的地方。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他必须在诅咒吞噬他之前，拿到碎片，重铸神器，消灭恶天道。
或者，死在北冥深渊，成为恶天道的养料。
身后，营帐前，风溪和姜瑜站在一起，看着赵峥消失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风溪说。
姜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断剑。剑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如果他回不来，我就去北冥深渊找他。”
风溪转头看着姜瑜。“你也会死。”
“不会死。”姜瑜握紧断剑，“巫族不灭。”她转身，朝东边走去。
风溪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西边走去。
三人，三个方向。
三天后，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