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两只貂回来了吗?”
白笑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嘟囔。
出门前,舅舅把两只小家伙扔出院门的时候,那架势,跟生离死别似的,哭天抢地的。
现在自个儿找回来,不是挺正常的?
林舟拧着的眉毛却没有半分松开。
他当时故意把两只黄喉貂扔出家门,就是起了让它们出门打探的心思。
村里也好,山里也罢。
只要它们愿意去,多多少少都能提供一些线索。
就怕他不在家的时候,村里或者山上发生什么异变。
“开视频。”
林舟沉声对电话那头的蒋理道。
蒋理飞快应了一声“好嘞”,挂断电话后,视频通话的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视频接通,画面晃动得厉害。
蒋理焦急的大脸迅速后撤,将镜头对准了院子里的两只黄喉貂。
这会儿,两只小家伙正像被点了尾巴的炮仗,在原地急促地绕着圈子打转。
喉咙里发出“吱吱”的短促叫声。
付杰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
“这不是热锅上的貂吗?”
这状态他熟啊!
刚才舟哥在审讯室里问刀子屠村的事儿时,他就是这副模样。
肚子里装满了话,又震惊又好奇,抓心挠肝地想知道答案,恨不得赶紧找个人把话都秃噜出去。
那滋味,难受,太难受了。
林舟比他更清楚这两只黄喉貂的状态。
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蒋理,你把它俩抱起来,先安抚一下。”
视频对面,蒋理的脸都绿了。
抱……谁?
抱这两只大号的、能见血的黄皮子吗?
他感觉自己过去抱,不是安抚,是投喂。
舟哥不在家,万一真发生点什么事,那可就是真不可控的物理超度了!
蒋理还在这边浑身僵硬,天人交战。
院子里那两只热锅上的黄喉貂,却是率先听到了手机里传出的,林舟那熟悉又沉稳的声音。
都不用蒋理动手。
两道黄影“嗖”的一下,顺着蒋理的裤腿就飞快地爬上了他的肩膀,一边一个,稳稳当当。
“吱吱吱!”小保安率先抢占了有利地形,凑到手机镜头前。
它盯着屏幕里林舟那张熟悉的脸,两只黑葡萄似的小眼睛里全是激动,恨不得直接从屏幕里扑进去。
人!可算见到你了!
吱吱!吱吱吱!吱!
两只黄喉貂激动得手舞足蹈,库库就往手机屏幕上扑,蒋理一个没抓住。
砰!
连手机带貂,都飞了出去。
屏幕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片漆黑的草地上。
“舅舅,你摔地上了。”白笑在旁边看着,没忍住,吃吃地笑出了声。
林舟失笑片刻,随即脸上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他盯着那两只从草地里爬起来,锲而不舍地追着手机跑的黄喉貂,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得赶紧回去了。”
周遭的气氛瞬间一变。
付杰刚想开口劝说明天再走,毕竟天都黑透了,连夜开乡道不安全。
林舟却已经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付杰,麻烦你了。”
这不是请求,是决定。
付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也不该劝。
他一咬牙,掏出手机:“行!舟哥,你等我,我这就安排!”
他没说只送林舟,而是直接拨通了另一辆车上同事的电话。
“去一趟酒店,把舟哥家属,还有姚老他们都接上,咱们……连夜回三合村!”
就这样,原本计划在h市休整一晚的众人,被临时组织起来。
当姚进山石昊等人被请上另一辆警车时,还是一脸懵。
直到白笑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全员集合!跟舅舅回村打副本啦!】
姚进山这才急急忙忙打来电话。
听完白笑添油加醋的解释,老头子非但没有担心,反而激动地在那头喊。
“等着我们!千万别自己先上!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等老师!”
于是,h市的夜色中,几辆低调的警车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车队。
悄无声息地滑出市区,朝着三合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黄喉貂那不同寻常的焦躁叫声,年底的期限,前世那场惨烈的悲剧,还有那个无从下手的“偶然”。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像一团被野猫抓过的毛线,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越缠越紧。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那只在亚马逊雨林里偶尔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起飞了。
一场风暴,正在三合村的上空,悄然酝酿。
*
车队踩着漫天星光,在深夜抵达了三合村。
村口,蒋理正抱着手机来回踱步,望眼欲穿。
当他看到那几辆警车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报信,怎么舟哥把整个公安局都搬回来了?
真就这么急吗?
车门打开,林舟第一个跳了下来。
“吱——!”
两道黄影从蒋理家的院子里闪电般窜出,直奔林舟而来。
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往他身上爬,而是在他脚边停下,焦急地用头拱着他的小腿。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那不是发现敌人的兴奋,也不是邀功请赏的激动。
而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林舟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毛发下面,小小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舟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能把这两只天不怕地不怕,连狼崽子都敢撩拨的惹祸精吓成这样。
它们在山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看在两个小家伙着急忙慌跑回来报信的份上,林舟破例允许它们今晚跟自己一起睡。
两只黄喉貂一进了林舟的房间,就彻底放松下来,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只是在睡梦中,它们的身体偶尔还会抽动一下,仿佛在做什么噩梦。
夜太深了。
林舟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村庄和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
他知道,今晚不适合再有任何行动。
一切,等天亮再说。
*
天刚蒙蒙亮,三合村的公鸡就开始扯着嗓子打鸣。
林家小院的烟囱里,早早升起了袅袅白烟。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伴随着木柴在灶膛里燃烧的劈啪声,把清晨的冷空气驱散了大半。
章红英和林秀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大铁锅的边缘贴着一圈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
锅底炖着南瓜大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飘。
姚进山披着件外套,推开客房的门,站在屋檐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整个人精神焕发。
石昊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脸盆,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旁。
握着长长的铁把手“吭哧吭哧”压出半盆井水。
他连热水都没掺,直接把毛巾浸湿,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他们早就把这儿当成了半个家。
没那么多城里的讲究,怎么舒坦怎么来。
昨晚连夜赶路的疲惫,被这农村小院里实实在在的烟火气一冲,散了个干干净净。
“开饭咯!”林秀端着一大盆南瓜粥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一家人加上森林公安的两个人,呼啦啦围坐了一大圈。
桌上摆着自家腌的酸萝卜,切开流油的咸鸭蛋,还有刚出锅的玉米饼子。
白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冲过来。
她眼疾手快,一手抓起一个最焦脆的饼子。
另一只手拿着筷子,直奔盘子里最大的一半咸鸭蛋。
周晋晚了一步,筷子在半空中落了个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半个鸭蛋进了白笑的嘴,气得直瞪眼。
“白笑,你这手速是单身二十年练出来的吧?好歹给我留点流沙的黄啊!”
白笑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回嘴。
“抢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谁让你起得比鸡晚。”
袁孝珍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乐呵呵地看着俩年轻人拌嘴。
她夹了一筷子酸萝卜放到姚进山的碗里。
“姚教授,多吃点,昨天让你跟着我们和小舟一起赶回来,辛苦你们了,多吃点热乎的压压惊。”
“谢谢老姐姐。”姚进山笑眯眯地咬了一口饼子,转头瞪了周晋一眼。
“连个小姑娘都抢不过,你这研究员当得有什么出息。”
周晋委屈地埋头喝粥。
林大海憨厚地笑着,拿着大铁勺给大家挨个添粥。
院子里满是吸溜吸溜的喝粥声,气氛轻松又踏实。
林舟三口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筷子。
他没多停留,端起昨晚专门留出来的一盆碎肉和骨头,大步朝后院走去。
出了一趟远门,得先去看看家里的那些小家伙。
刚踏进后院,一道灰黄色的影子就从枣树底下的草窝里窜了出来。
小狼崽后腿一蹬,直接扑到林舟的膝盖上。
两只前爪死死扒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林舟低头一看,这小家伙才十来天不见,体型又大了一圈。
背上的毛发油光水滑,隐隐透出一股属于野兽的凶悍劲儿。
但在林舟面前,它还是那副没出息的狗腿样。
直接就地一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求摸摸。
林舟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茶猫不甘示弱,从院墙上轻盈跃下,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
它高高竖起尾巴,绕着林舟的脚踝蹭来蹭去,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角落里的鸡圈旁,那两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白鹅正缩着脖子。
看到林舟过来,它俩连叫唤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互相挤在一起,假装自己是两团没有生命的棉花。
后院最深处,丹顶鹤小鹤正带着两只幼崽散步。
看到林舟,小鹤停下脚步,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算是打了个招呼。
它对林舟有着绝对的信任,连幼崽都不往身后藏。
林舟把碎肉和骨头倒进食槽,小狼崽和小茶猫立刻凑过去大快朵颐。
就在这时,林舟的裤脚传来一阵急促的拉扯感。
他低头一看,是那两只黄喉貂。
它们昨晚在林舟的房间里睡了一夜,这会儿却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思。
小保安咬着林舟的裤腿拼命往外拽。
另一只小兄弟在原地焦躁地打转,嘴里不断发出“吱吱”的短促叫声。
它们连食槽里的肉看都不看一眼,两双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舟,小爪子指着后山的方向。
林舟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明白,小家伙这是在催他上山。
回到前院,林舟径直走进屋里。
换上一套耐磨的冲锋衣,脚上蹬着登山靴。
他背起那个装满急救药品和手术工具的特制背包,顺手把一把开山刀别在腰间的皮套里。
刚走出房门,林舟就被堵住了。
林大海手里杵着一把铁锹,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院子正中间。
章红英站在他旁边,双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眼圈发红。
林秀把白笑护在身后,脸色板得铁青。
“小舟,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
林大海声音不大,态度却硬邦邦的。
林舟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爸,我就是进山看看。”
“看什么看!”林秀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才从狼窝里回来你不知道吗,我们刚放心不到一天,你又要出去冒险?不能去!”
章红英走上前,一把抓住林舟的胳膊。
“儿啊,听你姐的,山里危险。”
林舟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放软了语气。
“妈,真不是去冒险。”
“现在偷猎者已经被抓完了,山里没坏人了。”
林大海的脸色缓和了点,但手里的铁锹还是没放下。
“那也不行!”
“没坏人,还有野兽呢。”
“那两只小家伙吓成那副德行,指不定山里跑出来什么大虫黑熊的。”
“小舟你就算再厉害,真要碰见大老虎啥的,能管什么用?”
那玩意儿还能听你讲话了?!
姚进山这时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背着手,看了林舟一眼。
老头子心里其实也打鼓,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徒弟了。
林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老弟。”姚进山对林大海开口。
“小舟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他对动物的习性摸得比谁都透。”
“真遇上野兽,他比咱们谁都有办法脱身。”
“再说了,这不还有警察跟着吗?”
付杰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叔,您放心。我们两个全副武装跟着舟哥。”
“真有危险,我们顶在前面,保证把舟哥连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