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赵云澜似笑非笑看着苏汐月,“那日我在县里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不要胡思乱想。”
“如果顾公子是个喜好女色的人,你怕是早跟他成一家人了,哪还会这般患得患失的?”
苏汐月被这话闹了个大红脸,把头埋在胸口作鹌鹑状。
赵云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忽然轻声感慨了一句:“你说,男人们谋划天下大事,谋划商路国土,可他们聊到半夜,聊得最来劲的,竟然还是女人和银子。”
苏汐月闻言又起劲了,这话题她跟顾洲远聊过。
她笑嘻嘻道:“云澜姐姐你肤浅了,男人穷极一生,追求的其实是事业跟爱情。”
“事业和爱情?”赵云澜点点头,感觉这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该追求的东西。
七月的大同村夜里已经有了凉意,而大乾最南边的峤南,却依然溽热如蒸笼。
梧州郡苍梧县,下郢村。
天还没亮透,陈老栓便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被人砸门砸醒的。
“老栓头!老栓头!快开门!你家阿桃娘回来了没有?我家禾仔媳妇也进山三天了,到现在没见人!”
是隔壁罗二柱的爹罗石公。
陈老栓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去开门,门板一开,罗石公差点摔进来。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沾了泥的柴刀。
“没回来。”陈老栓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三天了。”
罗石公愣了一瞬,然后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闷嚎。
这声音陈老栓太熟悉了。
半个月来,村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发出这种声音。
最开始是嚎啕大哭,后来是干嚎,再后来就是这种闷在胸腔里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
陈老栓绕过他,往灶房走。
三个孙儿还在屋里躺着。
阿桃昨天夜里就开始腹泻,拉了一夜,现在已经拉不出东西了,只往外淌些清水样的东西。
阿旺也染上了,只有三岁的阿妹还没事,缩在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声不吭。
灶房里其实没什么可煮的了。
米缸刮了又刮,只刮出小半碗碎糙米。
陈老栓把糙米倒进瓦罐,添了四瓢水,又从墙角翻出几根干瘪的葛根,拿柴刀剁碎了扔进去。他手在抖。
柴刀差点剁到自己的指头。
他不甘心。
他想去山里找儿媳妇,可他走了,三个孙子孙女怎么办?
他腰弯了,背驼了,拄着竹杖走半里路就要歇三歇。
阿桃娘是家里唯一能走远路的人。
她走的时候说:“阿爹,我去去就回,山那边的葛根还没被人挖完。”
这一走就是三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老栓把粥煮上,回屋看阿桃。
小姑娘蜷在草席上,裤裆处一片狼藉,排泄物混着没消化的葛根渣,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她眼睛半阖着,嘴唇干裂,皮肤灰白,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阿桃,阿桃!”陈老栓拍她的脸。
阿桃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隔壁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嚎——罗禾仔媳妇回来了。
不是活着回来的。
是被人抬回来的。
她的尸体被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村民用门板抬着,放在罗家门口。
罗老栓扑上去,抱着尸体嚎了不到两声,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然后“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陈老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心想去问问有没有看到阿桃娘,可不知为何,他把嘴巴紧紧闭着。
他慢慢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他得送阿桃去找郭郎中。
他背上阿桃,一手抱起阿妹,阿旺拽着他的衣角。
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
路上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村口那口甜水井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趴在井台上,手还伸向井口,像是想再舀一瓢水。
她的脸已经肿了,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
井台边的泥地上,全是排泄物和呕吐物混合的痕迹,绿头苍蝇嗡嗡成一片,撞在人脸上,赶都赶不走。
他看到了祠堂门口,十几个村民跪在地上。
不是拜祖宗,是拜天。
孙婆子那老妇人,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开恩,老天爷开恩,收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放过娃娃们吧……”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一起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有人哭着哭着,突然歪倒在地,开始上吐下泻。
他看到了村西头那条小路上,有三四个人正往村外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背着破烂的包袱,走几步就蹲下来歇一歇。
那是村里的几户没染病的人家。
他们要逃。
可往哪逃?村外是连绵的大山,山里没有水,没有粮。
郭郎中说过,逃出去也是死。
陈老栓没有多看。他只是低着头,往村东头走。
郭郎中的院子到了。
门关着。陈老栓把阿桃放在地上,拼命拍门。
“郭郎中!郭郎中!救命啊!”
里面没有动静。
陈老栓继续拍,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绝望:“郭郎中,你开开门,阿桃快不行了,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了——”
他真的跪下了。
七十岁的老人,跪在郭郎中家门口。
阿旺跟着跪下来,拽着陈老栓的袖子,也跟着哭。
阿妹被放在地上,愣愣看着,忽然“哇”地一声也哭了。
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栓拉开,郭守正站在门槛后面。
他比前几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本翻烂了的书。
他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他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只是靠着意志力硬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