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玄没有立刻看那三个跪伏的人类。
他的目光先落在窗外，那几团炸散的白雾正在雨水中消散，幽蓝色的血迹顺着玻璃往下淌，在低温中缓慢冻结。
弱小又跳脱的渺小诡异，连他的气息都无法承受。
不值得看第二眼。
然后他的视线转回室内，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颜家的血脉在颤抖，那是正确的反应。
那个女性人类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也是正确的反应。
但那个年轻的人类少年…
夏屿玄的目光停了一瞬。
没有灵气，没有修为。
也没有经过后天改造的痕迹。
一个纯粹的凡人，弱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草。
但他的身上有某种……
不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修炼法门。
那波动藏在这具孱弱躯体的深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兽，警惕地感知着外界。
要说是力量吗，似乎也并非如此。
有趣。
夏屿玄没有深究。
他的目光落在食堂后厨的方向，那些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香气。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香气。
他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文明的结晶，闻过无数种族献祭点燃的烟火。
但那些都是记忆，是信息，是客观存在的物质现象。
此刻飘进他鼻腔的这个香气，却让他产生了某种陌生的感觉。
啧啧，好一个人类，手段了得！
夏屿玄迈步走向食堂中央的餐桌。
然后就是一副诡异的场面。
邪神坐在餐桌前。
那张餐桌原本是基地食堂最普通的四人桌，塑料贴面，金属桌腿，上面还摆着几个没收拾的餐盘。
而餐桌上，摆着六盘菜。
牛眼肉排，帝王蟹三吃，黄油土豆泥，黑松露炒蛋，还有几碗白米饭。
颜天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晓舟和韩晓玥像两只小兔子乖乖坐在餐桌两侧。
韩晓舟的腿还在抖。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那位大人。
韩晓玥比他好一点，至少她还能正常呼吸。
但她也低着头。
颜天智站在夏屿玄身侧，一脸严肃，像个最称职的侍卫。
但他的眼睛在疯狂地使眼色。
那眼睛在说，低头！别抬头！该跪就跪，千万别惹怒神！
韩晓舟看见了那些眼色，但他看不懂。
他是真看不懂。
颜天智的眼睛都快抽筋了，韩晓舟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问：陈哥你眼睛怎么了？
颜天智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韩晓玥抬起头。
这位颜天智口中的大恐怖，竟是如此神异。
尘灰不落半分，不像书中神像无欲无求般板正，因为那张帅惨韩晓玥的脸上是对凡人膜拜的坦然和对食物毫不掩饰的好奇。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那些菜是她老弟做的。
和牛，帝王蟹，黑松露，每一道都是她能吃得舔盘子的美味。
此刻那些菜就摆在那个人面前，冒着微微的热气。
韩晓玥的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那个……”
颜天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您……您吃了吗？”
韩晓玥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完了，“这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尤其是和牛，凉了油脂会凝，口感差很多。蟹腿也是，热的时候肉是甜的，凉了就腥了。”
颜天智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他在颜家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跟邪神说这种话。
什么叫您吃了吗？邪神吃了你都是张嘴闭嘴的事。
他看向夏屿玄。
夏屿玄没有动，视线正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那些菜确实还在冒热气。
颜天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邪神从进门到现在，目光落在那堆菜上的次数非常多。
韩晓玥还在说。
她指着那盘和牛：“这个，蘸一点点盐就够了，肉本身油脂够丰富，蘸料多了反而盖住香味。蟹腿可以蘸姜醋汁，解腻提鲜。黑松露炒蛋要趁热吃，凉了松露的香气就散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颜天智的脸色白得像纸。
韩晓舟在桌子底下拼命拽她的袖子。
韩晓玥闭嘴了。
但她刚才的话已经说完了。
食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夏屿玄抬起手。
那双筷子是最普通的不锈钢筷子，基地食堂的标配。
此刻被那只骨甲覆盖的手握着，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颜天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邪神用筷子夹起一块和牛。
那块肉切得方正，煎至五分熟，表面焦香，切面处肉汁微微渗出。
夏屿玄把肉送进嘴里，缓慢咀嚼。
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颜天智以为自己眼花了。
夏屿玄咽下那块肉。
他垂着眼，看着盘子里的和牛，手已经再次伸出筷子，夹起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
第四块。
和牛，蟹腿，土豆泥，黑松露炒蛋。
他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道菜都没有只尝一口。
筷子起落之间，盘子里的食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颜天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和邪神在一张餐桌上用餐，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存在，可以抹平一座城市，可以用目光便摧毁无数诡异，他只会坐在神座上俯瞰众生，像俯瞰一群蝼蚁。
但现在这个情况…嗯。
韩晓舟也看呆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战甲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存在，一口一口吃着自己做的菜。
那种违和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恐惧都被冲淡了一些。
韩晓玥则双眼放光。
她盯着夏屿玄专注而漠然的邪眸，嘴唇薄而冷峻，咀嚼时下颌微微移动的弧度……
好看。真的好看。
祸体占据的原本就是年少时期的夏屿玄，四肢百骸皆由厄蚀重塑，人之身虽具型，却已无血肉之表，更与寻常人类有了天差地别的神异之相。
她悄悄拽了拽韩晓舟的袖子，用口型说：他好帅。
韩晓舟差点当场晕过去。
自己老姐这是花痴吗？这就是脑疾！
颜天智站在夏屿玄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已经放弃思考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至于为什么邪神会坐在这里吃韩晓舟做的饭，那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喽啰，到时候最好联系一下神殿的“管家”顾容秋。
韩晓舟和韩晓玥也端起了饭碗。
他们不敢夹菜，那些菜显然都是邪神在吃，他们哪敢动筷子。
但他们可以吃白米饭。
米饭也是韩晓舟做的。
五常稻花香，不是市面上的冒牌货，是系统兑换真正的顶级货，米粒晶莹剔透，入口软糯香甜。
韩晓玥扒了一口饭，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优雅地吃蟹腿的人。
然后又扒了一口饭。
又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个被颜天智称为“邪神”的存在，此刻正坐在她对面，吃她老弟做的饭。
韩晓舟也在偷偷观察。
他的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夏屿玄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晓舟身上。
韩晓舟的呼吸一窒。
“你做的？”
韩晓舟张了张嘴，发出一个他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是。”
韩晓舟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有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审视他的灵魂，像他的一切秘密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还有吗？”
食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极北之地的雨还在下，但食堂里的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韩晓舟眨巴着大眼。
“……有。”他说，“还有食材。您想吃……什么？”
“随便。”夏屿玄说。
韩晓舟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点软，但他站起来了。
韩晓玥正冲他比大拇指，满脸骄傲。
颜天智站在邪神身侧，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整个鸡蛋。
而邪神本人，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几个空盘子，像是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