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玄坐在餐桌前，垂眸看着那几个空盘子。
和牛的油脂在盘底凝成薄薄一层淡金色的油膜，蟹壳散落，土豆泥的残迹还清晰可见。
他在思考。
按理来说，味道对人类而言只是信息，是物质与感官的交互产物，不值得多费思量。
但那种吸引是真实的。
这合理吗？
夏屿玄盯着盘子沉思。
他想起这具躯壳的原身。
那个叫夏屿玄的少年人身，在变成祸体之前，也曾是人类，也曾需要进食。
也曾对某种味道产生过本能的愉悦。
那是原身，不代表自己占据了这个存在就会被影响。
他早已不需要进食，早已超越肉身的局限，厄蚀古树从不像后天生灵一样需要生理机制来提醒。
单纯就因为这个叫韩晓舟的人类有这个本事做出厄蚀喜欢的食物？
夏屿玄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的目光从空盘子上移开，落在窗外。
极北之地的雨来得诡异，去得也突然。
暗沉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翻涌的猩红色极光。
然后心神紧绷的颜天智听见了声音。
沉闷密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踩雪声。
韩晓舟的筷子掉在桌上。
怪物又来了吗？
窗外的风雪骤然暴虐起来。
原本已经减弱的狂风卷起冰晶雪粒，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猩红色的极光像活物一样扭动，把整片天空染成不祥的颜色。
一个个高大的人影在风雪中浮现。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从雪地里站起来，从冰层下爬出来。
穿着科考服的、穿着破烂防寒服的、还有完全赤裸的幽灵，还有那些高大的身体上覆盖着白色的毛发，和之前那只“雪人”一模一样。
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食堂。
韩晓玥的手攥紧了弟弟的袖子，今天的她已经遭受了太多惊吓，整个面色都有些疲惫。
“又来了……”她的声音发抖，“那些怪物……”
韩晓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见窗外的人影至少有几十个，密密麻麻地围住了整个基地。
颜天智站在夏屿玄身侧，面色不动。
因为他知道邪神在这里。
应该害怕的，不是他。
夏屿玄抬起眼。
他的视线越过窗玻璃，越过那些模糊的白色面孔，落在更远的某个地方。
“地狱的小鬼，也敢直面本座。”
话音刚落——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炸开，像整片空间的重量忽然压在所有人身上。
韩晓舟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韩晓玥本能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肩上。
然后轰鸣爆发，邪力冲霄而起。
享用了美食后的夏屿玄发丝飞舞，咧嘴露出一个轻蔑的狂笑。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韩晓舟无法形容。
他只看见食堂的天花板在一瞬间化为齑粉，那些钢筋、混凝土、保温层，像脆弱的豆腐，头顶已经露出头顶猩红色的极光天空。
食堂的四壁在崩塌，地面在开裂，整座基地像被巨人踩碎的玩具，钢筋扭曲，墙体倾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种无形的力量下瓦解。
但韩晓舟发现自己没有掉下去。
他和韩晓玥、颜天智，连同他们脚下的那一小块地面，被邪力托举，夏屿玄已经升空。
他那具苍白骸骨战甲在猩红的极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魔神。
他悬浮在半空，双臂微张，身周的空气扭曲。
然后大地开始咆哮。
韩晓舟看见了这辈子无法忘记的景象。
地面裂开，剧烈震动中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涌出来。
诡灵卷·屡节潮变！
邪力随心灌注，夏屿玄调动厄蚀之力显化，开始肃清目之所及的蝼蚁！
巨大的苍白根须，覆盖着厄蚀的诡异纹路，从裂缝中翻卷而出，向四面八方碾压。
它们像无数条巨蟒，像无数只触手，以夏屿玄为圆心，向四周疯狂蔓延。
根须所过之处，积雪蒸发，冰层碎裂，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那些围拢过来的诡异，被根须无情碾压。
模糊的白色面孔在根须的触碰下像泡沫一样破碎，炸成一团团白雾，然后被根须吸收殆尽。
韩晓舟的耳朵几乎聋了。
天塌一样的声音充斥天地，冰层碎裂的轰鸣，根须翻卷的呼啸，还有某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呻吟。
韩晓玥死死抱住韩晓舟，把弟弟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
她自己也不敢看，但她必须护住他。
颜天智勉强抬起头，盯着空中的那个身影。
他知道邪神很强，但他从没见过邪神真正出手。
此刻他见到了。
这不是战斗。
远处，起伏的雪山忽然开始崩塌，整座山体从中间裂开。
冰川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冰崖像被什么力量撕成两半。
从裂开的冰川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升起。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随着它越升越高，颜天智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浮空城，从冰渊深处缓缓升起。
它的造型古朴而诡异，像是用整块冰蓝色的岩石雕琢而成，表面覆盖着万古不化的冰霜。
城墙上耸立着尖塔，塔顶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像是神殿，又像是王座。
整座城市散发着淡淡的寒光，在猩红极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神圣又恐怖。
韩晓舟从姐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呆呆地看着那座浮空城。
那是什么？
那冰渊下面，居然藏着这样的东西？
夏屿玄也看见了。
他的笑容愈发张狂，脚下那些翻卷的根须忽然改变了方向。
无数根须像潮水一样冲向那座悬浮的冰城，缠绕上城墙，攀爬上尖塔，钻进巨大石块的缝隙！
浮空城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幽蓝色的光芒大盛，试图抵抗。
夏屿玄抬起手，五指微曲。
那些根须骤然收紧，浮空城四角的尖塔同时崩碎。
巨大的冰岩从高空坠落，砸在冰原上溅起冲天的雪雾。
根须像无数条锁链，死死勒进城墙，勒进穹顶，勒进那座城市的每一寸结构。
那恐怖的苍白卷须，正在吞噬这座从冰渊中浮现的宫殿。
颜天智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移动。
他低头看向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基地不见了。
那些在刚刚震动中崩解的宿舍楼、了望塔、燃料罐，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冰川、陡峭的冰崖、以及远处正在崩裂的雪山。
他们现在站在一片冰原上，距离那座被根须缠绕的浮空城，不过几公里。
颜天智的脑子飞速转动。
魍域置换。
这里已经不是极北旅游基地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属于真正的极北之地。
这里是冰渊异变的源头，是诡异虚空与现实融合后形成的魍域。
韩晓舟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拉着姐姐站起来，四顾茫然。
“陈哥……这是？”
颜天智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远处那座正在被根须绞杀的浮空城，喃喃道：“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