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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箭,是梁延嗣最后一箭。

周围的刀光枪影已经近在咫尺,他的左肋在淌血,右腿已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站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在那群狼环伺之中,岿然不动。

他从箭壶中抽出最后一支箭。

箭壶已空。

这是最后一支。

他将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那张跟随他四十年的铁胎弓。

弓身依旧乌黑,弓弦依旧雪白。

可拉弓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力竭的颤抖,是生命即将燃尽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周围的安家军被这一幕震住了。

那个浑身浴血、身上重伤的老将,竟然还有力气拉弓?

他们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落在那道玄甲身影上。

安审琦。

他的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火焰。

那火焰,叫不甘。

“安……审……琦……”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吼出这三个字。

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穿透风声,穿透一切,直直刺入每个人耳中。

手指,松开。

“嘣……!”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一箭破空而去,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带着一个六旬老将最后的骄傲,带着无数战死袍泽的亡魂……

直直射向安审琦!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

厮杀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箭,看着它划破长空,看着它穿越战场,看着它……

射向安审琦的面门!

安审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想躲。

可他躲不开。

那一箭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保护节帅……”

数道身影,同时扑向安审琦!

亲卫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第一面盾牌举起,箭簇射穿盾牌!

第二面盾牌补上,箭簇又射穿!

第三面盾牌再补上……

“铛!”

箭簇终于停住了。

钉在第三面盾牌上,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悲鸣。

它没能穿透。

可它终究,没能射中那个人。

安审琦被亲卫们压在身下,狼狈不堪。他拼命推开身上的人,抬起头。

他看到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

他看到那道身影,被周围的安家军团团围住。

他看到刀光枪影,将那道身影淹没。

梁继勋中途被击退,才回到主战场,被几个亲卫死死拽住,浑身浴血,拼命挣扎,要冲向那道被淹没的身影。

“放开我……放开我……父亲……!”

梁继勋麾下亲卫,死也不放手。

因为冲上去,就是死。

梁延嗣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给他们争取了退路。他们不能让他白死。

“梁老将军……!”

张璨的大斧劈翻三名宋军,浑身浴血,目眦欲裂。

他拼命向中军方向冲,却被层层宋军死死挡住,寸步难行。

“老将军……!”

彭师亮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他还是拼命地冲,拼命地杀,拼命地想往那道身影倒下的方向靠近。

可他们过不去。

宋军太多了。

安家军疯了。

他们用命,用人海,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唐军的左右两翼和中军切割开来,让张璨和彭师亮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靠近。

那道银发金甲的身影,终于倒下了。

周围的安家军,愣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压过了战场的一切喧嚣。安家军们挥舞着刀枪,踩着满地的尸骸,疯狂地嘶吼、跳跃、庆祝。

那面重新立起的“安”字帅旗下,安审琦扶着旗杆,大口喘息。

他看着那道被淹没的身影,看着那欢呼的将士,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

深深的震撼。

那个老匹夫,差点杀了他。

他低头,看着那支钉在盾牌上的箭。箭尾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伸手,握住那支箭,用力拔下。

箭簇已经钝了,可那箭杆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老将的体温。

安审琦攥紧那支箭,攥到指节发白。

“梁延嗣……”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条汉子。”

他把那支箭,拔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战场。

“中军已溃,抓紧杀敌!”安审琦戎马生涯一辈子,知道此刻是良机,他拼了安家军最精锐的家底子,一场死战,精锐尽数折损。

左右两翼,百战猛将张璨、彭师亮依旧苦苦支撑,高声调动:“快去救援中军。”

大战依旧在持续,两翼兵卒虽然被这件事情振奋,但是一日苦战的身体是疲劳的,他们面对的是浑身着甲的唐军。

依旧陷入了不死不休的苦战之中。

这一战,一方是边军悍卒,安审琦的班底,家族精锐子弟兵,一方是百战雄狮的唐军,双方折损过半,却没有一方被杀溃。

天,黑了,

乌云来了……狂风骤起,卷起满地的血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雨,又来了。

那一夜,雨下得比前几日更大。

郢州城外,尸山血海被雨水冲刷,血流成河,汇入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无数尸体浸泡在血水中,惨白的脸对着惨白的天空,任由雨水冲刷。

双方是打不动了,数万大军,持刀对砍了一整天,从清晨厮杀至黑夜……而且从最开始就爆发了最猛烈的大战。

张璨的右臂中了两刀,用左手提着大斧,踉跄着收拢残兵。彭师亮身上血还在往外渗,可他顾不上,只是一遍遍地清点人数,一遍遍地问:“梁老将军呢?梁老将军尸骨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

中军被打散了。

梁延嗣最后带着的那几百人,被亲卫拖了回来,其余的人,都倒在那片尸山血海里,和他们的老将军一起,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可那起伏太微弱了,弱得几乎看不见。

“还活着,快抬回去救治。”

几个亲卫七手八脚把梁继勋抬起,冒雨往营中狂奔。

张璨站起身,望着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战场,望着那无数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远处那面在雨中依旧隐约可见的“安”字帅旗。

他忽然蹲下,双手捂住脸。

雨水顺着他指缝流下。

不知是雨,还是泪。

与此同时,宋军营中。

安审琦坐在帐中,一动不动。

帐外,雨声如瀑。

帐内,烛火摇曳。

他的面前,摆着那支箭。

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箭。

“节帅。”副将低声道,“清点结果出来了。”

安审琦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说。”

副将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此战,我军……阵亡两万三千,重伤一万二千,石将军折损一万兵马,轻伤无数。安家军……折损过半。守民将军、守义将军……皆殉国。守成将军重伤,还在救治……”

安审琦的手,微微一颤。

两万三千,加上石守信折损的一万。

三万三千,条命,换了一个梁延嗣。

值吗?

他不知道。

安审琦心中滴血,安家军是他的子弟兵,是最精锐底牌……损失更是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