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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审琦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漆黑的雨夜。

“唐军那边呢?”他问。

“探马来报,唐军此战……折损也至少两万。梁延嗣所部中军,几乎全军覆没。左右两翼也损失惨重。如今他们正在收拢残兵,退守高坡大营。”

安审琦沉默良久。

两万对三万三。

这一仗,折损过半,谁都没赢。

谁都没输。

可那个老匹夫,死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那片瓢泼大雨。

雨声如泣,风声如诉。

“传令。”他忽然开口。

“在。”

“明日……不,各营收拢兵马,救治伤员,加固营寨。雨停之后立即出战。”

“是!”

副将领命而去。

安审琦依旧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支箭。

箭杆上,血迹已被雨水冲淡,只剩下淡淡的暗红。

他攥紧那支箭,闭上眼。

“梁延嗣……”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翌日,雨还在下。

唐军高坡大营,一片惨淡。

伤兵满营,哀嚎遍野。能站着的,不足两万。那面“梁”字帅旗,孤零零地立在营中最高处,被雨水打得湿透,沉甸甸地垂着,再不复昨日的猎猎飞扬。

张璨站在帐外,任由雨水浇灌。他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彭师亮走到他身边,同样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望着那面旗,望着那片雨,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袍泽的战场。

良久,张璨忽然开口:

“老彭。”

“嗯。”

“你说,梁老将军……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彭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他不用找。”

张璨转头看他。

彭师亮望着那面旗,一字一顿:

“他就在这儿。”

“在这面旗下。”

张璨的眼眶,忽然红了,尸首不存……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朝着那面旗,弯下了腰。

身后,无数唐军将士,默默跪倒。

雨,还在下。

天地同悲。

消息传入宜城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这座残破的城池染成一片暗红。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露出那个苍劲的“唐”字,旋即又沉甸甸地落下。

李从嘉站在节度使府的庭院中,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信纸上字迹潦草,是张璨亲笔……那粗豪的笔画像他的性子,刀劈斧凿一般。可此刻那些字,却像一柄柄刀,一下一下扎在李从嘉心上。

“……梁老将军率中军直突敌阵,连杀安审琦二子,数十名安家将领,三箭惊神,射断敌旗……终因寡不敌众,陷于重围……老将军力战而亡,尸身未能抢回……”

力战而亡。

尸身未能抢回。

李从嘉闭上眼。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石像。夕阳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中的那片暗影。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从怀中,摸出两块命牌。

一块是马成达,当年北伐汴梁,诛仙镇一战为大战而死,临死前还笑着说:“陛下,末将……没给您丢人……”

一块是胡则,楚州之战,死战名将萧挞凛,长枪透体而入,却拼死的敌将。

如今,又要加上一块了。

梁延嗣。

他的手,缓缓攥紧,攥到指节青白,攥到命牌的棱角刺入掌心。

可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更疼。

六年前。

那一幕幕,如同昨日……

江心滩头,芦花飞扬。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率兵阻击自己,且战且退,退而不乱,退而不溃。明明是败局已定,却硬生生带着残兵撤过汉水,让追兵无功而返。

他当时就站在岸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对心中暗道:“此人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后来,他真的收为己用了。

收降那日,梁延嗣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罪将曾与陛下为敌,陛下不杀之恩,罪将铭记于心。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他没有食言。

南汉之战,梁延嗣攻破数州,率先登城。岭南瘴疠之地,多少将士病倒,他却带着兵一路向南,打到广州城下。那一战,他中了两箭,却硬撑着不肯退,直到城破才晕过去。

西征蜀地,又是他。夔门天险,易守难攻,他驾船探路,在激流中险些翻覆。后来夔门攻破,他的须发被炮火烧焦一半,却笑着对李从嘉说:“陛下,末将这副模样,可还入得眼?”

入得眼。

怎么入不得眼。

那一头银发,那满身伤痕,都是为他李从嘉,为这大唐江山,拼出来的。

可如今……

李从嘉抬起头,望向北方。

郢州的方向。

那片血战的战场。

那个白发老将,就躺在那里。

躺在他亲手杀出的血路上,躺在离安审琦只剩一百二十步的地方,躺在无数安家军的尸骸之中。

他没能回来。

李从嘉攥紧那块本不属于梁延嗣的命牌……他还没来得及给梁延嗣刻命牌,还没来得及……

他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泪光尽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来人。”

“在!”

“传令彭师亮、张璨,收拢兵马,稳住阵脚。梁继勋全力救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让安审琦全家陪葬。把安审晖、安守忠押来……”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从嘉转身,大步走进正堂。

舆图依旧铺在案上,郢州的位置,已被他用朱笔圈了三圈。旁边,是随州,是襄阳,是邓州,是安州。

他盯着那张舆图,目光如刀。

“梁老将军……”他喃喃道,“你看着。朕如何……给你报仇。”

与此同时,襄阳城中,节度使府。

气氛截然不同。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面前同样摊着一封战报。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虎目之中,光芒闪烁。

“梁延嗣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中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梁延嗣死了……!”

“那个老匹夫终于死了……!”

“天助大宋……!”

卢多逊、王着、陶谷等谋臣纷纷抱拳贺喜,安审河等安家留守将领更是喜形于色。

赵匡胤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欢呼。

“先别高兴太早。”他的声音沉下来,“看看战损。”

众人一愣。

赵匡胤将战报扔到案上:“安审琦此战,折损两万三千。安守民、安守义阵亡。加上石守信之折损,加上郭保融守城的五千,我军在郢州城下,已折损近五万。”

堂中一静。

这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边缘。

赵匡胤自己回答了:“值。也不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笑容里,有杀意,有谋略,也有……

一个帝王,对另一个帝王的,最深的算计。

“所以,朕要利用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