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中,节度使府正堂,烛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山川城池标注分明。
郢州、随州、襄阳、宜城,几处要害被朱笔圈点,如同棋盘上的生死劫。
赵匡胤负手立于舆图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如山,压得堂中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卢多逊站在一侧,目光随着赵匡胤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
“陛下是说,李从嘉会……”
“会。”
赵匡胤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笃定。
“朕了解这种人。越是悲痛,越是疯狂。梁延嗣跟了他六年,从南平打到岭南,从岭南打到西蜀,多少次出生入死。这老将不仅是他的臂膀,更是他心中的一根柱子。如今柱子断了……”
“更重要的还有张璨、彭师亮这两员大将被我军围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
“他一定会倾尽全力,给梁延嗣报仇。他一定会派兵驰援郢州,不计代价,不惜伤亡。”
卢多逊听得脊背发寒。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二人争斗十余年,对于彼此的心思,看得太透了。
赵匡胤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郢州的位置上:
“传令安审琦,郢州方向,只守不攻,拖住唐军残兵。”
“是!”
亲卫飞快记录。
赵匡胤的手指移动,落在襄阳与宜城之间的某处……那是通往郢州的必经之路,几处山口连绵,最适合埋伏。
“此时唐军在郢州城外,还有多少人?”
卢多逊连忙道:“回陛下,据安节帅战报,张璨、彭师亮部折损严重,能战者约两万,已退守高坡大营。”
“两万。”赵匡胤点了点头,“只要安审琦拖住这两万人,制造危机,李从嘉就不得不派兵救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算算,李从嘉手上,还能剩下多少兵?”
卢多逊心算极快,当即应道:
“郢州、随州两处战场,他已派出五万兵卒。梁延嗣一战,又带走两万。沿途驻守荆门、攻占襄州各县,处处都要分兵。宜城是他的大本营,粮草辎重所在,至少需留三万人马镇守……”
他顿了顿,眼睛越来越亮:
“若他再派兵救援郢州,哪怕只抽走一万,宜城便只剩两万守军!”
“两万。”
赵匡胤嘴角微微上扬,“宜城城墙残破,粮草囤积虽多,但守军两万,能挡得住朕的大军吗?”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激动:
“就看李贼……敢不敢派兵。”
赵匡胤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他会派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崔翰和安审河身上。
崔翰,后周宿将,曾在淮南与李从嘉交过手,对其用兵风格了如指掌。安审河是安审琦之弟,襄阳本地宿将,熟悉这一带每一处山川沟壑。
“崔翰、安审河听令!”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率樊城两万精兵,连夜出发,埋伏在通往郢州的必经之路上。记住……”
赵匡胤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旦发现唐军援军,立即出击,阻击骚扰,拖慢其行进速度。能打就打,不能打就退,退完再上。朕不要你们全歼敌军,朕要你们……让他寸步难行。”
崔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明白!当年在淮南,末将与李从嘉交过手,知道他那些套路。此番定叫他寸步难行!”
安审河也重重抱拳:“末将熟悉地形,必选最佳埋伏之处,叫唐军插翅难飞!”
赵匡胤点了点头:
“崔翰将军,发现唐军动向之后,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快马回报。朕要知道他派了多少人、走的哪条路、何时能到。”
“遵旨!”
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宜城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宜”字。
那里,有他的对手。
那里,有这一战的……
胜负手。
“郭守文。”
“末将在!”一员虎将应声出列。
郭守文,同样是后周时期便已成名的大将,沉稳善战,与崔翰并称双璧。他也曾与李从嘉在淮南交手,深知此人的厉害。
“你率三万精兵,随时准备动身。朕给你一个任务……”
赵匡胤盯着他的眼睛:
“准备攻打宜城。”
郭守文瞳孔微缩。
宜城!
那是李从嘉的大本营,是唐军粮草辎重所在,是整个北伐大军的心脏!
“陛下,这……”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宜城城防残破,但守军尚有。正面强攻,没有五万兵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上扬:
“可若李从嘉派兵救援郢州,宜城便只剩两万守军。届时……”
他看向郭守文:
“你率三万精兵,朕亲率两万禁军精锐,五万大军,两路夹击。宜城,还能守得住吗?”
郭守文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赵匡胤最后看向卢多逊、王着、陶谷三人。
“你们三个,随朕同行。这一仗,不只是打城,更是打人心。李从嘉那边,你们了解得最深,到时候参赞军机,少不了你们出力。”
三人齐声应诺。
堂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时才轻轻响起。
宜城!
李从嘉的大本营!
粮草辎重所在!
一旦拿下,李从嘉便如断臂之虎,进退失据!
卢多逊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圣明!唐军主力若被拖在郢州,宜城必然空虚!我军趁虚而入,一举端掉他的老巢!届时李从嘉进退失据,不战自溃!”
王着也连连点头,捻须赞叹:
“此计大妙!梁延嗣之死,让李从嘉悲痛欲绝,必急于报仇。他越是急,就越会忽略后方的空虚。陛下这是……攻其必救,围魏救赵!不,是攻其必救,直捣黄龙!”
陶谷捻须而笑,眼中满是钦佩:
“陛下英明神武,实乃……神算!李从嘉再狡诈,也逃不出陛下的掌心!”
赵匡胤抬手,止住他们的恭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宜城”二字上。
那里,有他的对手。
有那个让他半年无法安寝的最大对手。但是此刻这一个举动,他也掏空了襄阳、樊城两地驻军。
有这一战的……
是胜负手,进攻才是他的选择。
“李从嘉……”他喃喃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你以为朕还会增兵郢州,与你在城下死战?”
他缓缓攥紧拳头:
“可朕亲自来了。”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
“传令……安审河、崔翰二人,半个时辰一报,散出探马,侦查敌军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遵旨……!”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低沉的口令声,渐渐远去。
堂中,只剩下赵匡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