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军的第二次攻势，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一次攻打中央圣山时，天魔动用了数位天魔境四重的存在，由魔九亲自带领。那一战要不是紫霄九宿，圣山防线估计早已损伤惨重。
所有人都以为，天魔至少需要三五日的休整，才能组织起下一轮攻势。
然而，他们低估了天魔一族的疯狂。
第一次攻势退去还不到十二个时辰，暗紫色的光幕之外便再次响起了震天的嘶吼声。那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密集，更加狂暴，仿佛有无数头野兽在同时咆哮，震得中央圣山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沈问站在静室之外，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圣山脚下的方向。
他的面色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来了。”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步伐从容而坚定。
……
中央圣山的防线由四军元帅亲自部署。
东面，风军代元帅苏倾月坐镇。她一身素白战裙，长发高束，麾下精锐列阵于山腰的三道防线之上，以风法构筑起一道绵延数里的青色风墙，狂风呼啸，利如刀割。
南面，林军元帅云无忧亲自立于阵前。他神色温润，手中扇轻摇，身后林军士兵的铠甲上都刻满了生机灵纹，虽无重甲之厚重，却如同一堵拥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移动城墙，坚韧不拔。
西面，火军元帅温暖率领一万火军弓弩手占据山腰的高地。她红衣似火，眉宇间英气逼人，箭矢如雨，每一支箭矢都裹挟着爆裂的烈焰，覆盖着整个西面的进攻路线。
北面，山军元帅程刚坐镇后方，负责统筹全局。他身形魁梧如铁塔，双手按在地面，以山军特有的土法加固圣山的根基，厚重的岩层涌动，防止天魔从地下渗透。
四军各据一方，互为犄角，将中央圣山围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堡垒。
然而，天魔大军的第二次攻势，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天魔是以蛮力硬冲。
而这一次，它们变了。
暗紫色的光幕之外，天魔大军不再像上一次那样一窝蜂地涌上来，而是分成了数个梯队，以极其诡异的阵型缓缓推进。低阶天魔被驱赶在最前方，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圣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潮水的后方，数十头体型庞大的高阶天魔缓缓前行，每一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高阶天魔的中央，一道巨大的黑色王座悬浮在半空之中。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被黑雾笼罩的身影。
血瞳。
天魔一族此次入侵的统帅，魔神殿第七席。
它竟然亲自来了。
“报——！”一名斥候从前方疾奔而来，单膝跪在程刚面前，声音急促，“元帅！天魔大军数量超过十万，其中天魔境四重以上的高阶存在至少五十头！后方……后方发现魔神殿级别的气息！”
程刚面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远处。
魔神殿级别——那是超越圣境的存在。
上一次攻打圣山，天魔只出动了魔九带队。而这一次，不仅高阶天魔的数量翻了数倍，甚至连魔神殿级别的存在都亲自出马了。
这不是试探。
这是要一举拿下中央圣山。
“传令下去，”程刚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大吕，“全线戒备，不得擅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防线半步。”
“是！”
斥候领命而去。
程刚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道悬浮在黑色王座上的身影，眉头紧锁成川字。
“血瞳……它怎么会亲自出手？”
这个问题，不仅程刚在想，苏倾月、温暖、云无忧也在想。
魔神殿级别的存在，是天魔一族中最顶尖的战力。它们的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一场足以改变战局的决战。而血瞳作为此次入侵的统帅，本应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而不是亲自冲锋陷阵。
除非——
它有必须亲自出手的理由。
“诸位。”程刚的声音通过传讯符同时传到了其余三位元帅的耳中，语气凝重，“天魔的阵型有异。你们注意到了吗？”
温暖冷哼一声，手中的火箭已拉满弓弦：“低阶天魔在前，高阶天魔在后，这是标准的炮灰战术。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程刚的声音沉了几分，“我说的是阵型。你们看——天魔大军的推进路线，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呈弧形展开。它们在包围圣山。”
三位元帅同时沉默了。
弧形展开，包围圣山——这意味着天魔不是要从某一个方向突破，而是要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将圣山彻底围死。
上一次，天魔只攻了东、南两面。
而这一次，四面同时进攻。
“它们学聪明了。”苏倾月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带着一丝冷冽，“四面同时进攻，我们的兵力就会被分散。每一面的守军都不足以应对这种规模的消耗战。”
“那就硬扛。”温暖的声音火爆，“老子的火军，从来不怕硬仗。”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苏倾月冷静分析道，“如果血瞳亲自出手，我们四军元帅之中，必须有人去牵制它。而一旦有人离开防线，那一面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
传讯符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苏倾月的意思。
四军元帅，是圣山防线的核心。他们各自镇守一方，缺一不可。但如果血瞳亲自出手，以天魔境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必须至少有一位元帅去正面牵制，才能为其余三面争取喘息的时间。
可一旦有人离开，那一面的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天魔，等的就是这个。
“我去。”
温暖的声音率先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西面交给副将，那小子跟了我十年，箭术不比我差。守得住。”温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烈火般的决绝，“血瞳，老娘来会会它。”
“不行。”苏倾月否决道，“西面是主攻方向之一，天魔的低阶兵力最密集。你走了，西面的火力压制会大打折扣。”
“那我去。”云无忧说道，语气依旧温润，却透着坚定，“林军擅长持久战，即便我离开，阵线也不会轻易崩溃。”
“不行。”程刚沉声道，“林军负责南面策应，你走了，南面与东、西两面的衔接会出问题。”
“那……”
“我去。”
一道声音打断了三人的争论。
不是温暖，不是云无忧，也不是苏倾月。
而是程刚。
“北面交给副将，山军的防御体系最完整，即便我离开，依托圣山地势，短时间内也不会出问题。”程刚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带着山岳般的厚重，“况且，我的土系术法最适合牵制。血瞳的实力虽强，但只要我能拖住它，你们三面就有足够的时间稳住阵脚。”
苏倾月沉默了片刻。
“程刚，你确定？那可是魔神殿级别的存在。”
“确定。”
“……好。”苏倾月深吸一口气，“其余三面，全力防守。程刚牵制血瞳，一旦它撤退，程刚立刻归位。”
“明白。”
传讯符中的对话到此结束。
四位元帅各归其位，圣山防线上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
天魔大军的号角声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号角声，而是由数百头高阶天魔同时发出的嘶吼，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朝着中央圣山席卷而来。
声浪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折断，就连苏倾月构筑的风墙都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悲鸣。
紧接着，黑色的潮水动了。
十万天魔，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冲锋。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如同一片沸腾的黑色海洋，朝着中央圣山疯狂涌来。低阶天魔的尸体在冲锋中被同伴踩碎，却没有一头天魔停下脚步。它们的眼中只有圣山，只有圣山上那些鲜活的生命。
“放箭！”
温暖的声音如同烈火燎原，热烈而果断。
万箭齐发。
无数道流光从西面的高地上倾泻而下，如同一片红色的火雨，朝着冲锋的天魔大军倾泻而去。每一支箭矢都蕴含着爆裂的火系灵力，射入天魔的身体中，炸开一团团灼热的烈焰。
然而，天魔太多了。
火箭所过之处，低阶天魔成片倒下，化为灰烬，但更多的天魔从后方涌上来，踩着同伴的骨灰继续冲锋。黑色的潮水仿佛永远不会枯竭，一波倒下，另一波便立刻补上。
“风墙，起！”
苏倾月双手结印，灵力催动之下，东面防线上的风墙骤然暴涨，从数丈高瞬间扩展到数十丈，如同一面透明的青色巨盾，横亘在天魔大军的冲锋路线上。
第一波天魔撞上了风墙。
风墙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低阶天魔的身体在风刃的切割下化为碎片，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无数天魔前赴后继地撞上来，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挤压着风墙，试图将其碾碎。
“守住！”苏倾月厉声喝道，素白的面庞上毫无血色。
南面，云无忧手中的折扇猛然合拢，化作一柄青锋长剑。
“林军——”
他的声音温润却穿透力极强。
“生生不息！”
两万林军士兵同时怒吼，铠甲上的灵纹爆发出耀眼的绿光。他们结成大阵，如同一片移动的森林，朝着冲锋而来的天魔大军迎面撞去。
轰——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天魔的利爪与士兵的灵剑交错，鲜血与黑色的体液同时飞溅。林军的阵线在冲击下微微后退了半步，但那些倒下的士兵身上的灵纹光芒会迅速流入同伴体内，治愈伤势，补充灵力。
云无忧的长剑挥出，无数道藤蔓从地底钻出，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头天魔死死缠绕，随后绞杀成泥。
“来啊！”他轻喝一声，身姿飘逸如仙，却招招致命。
北面，程刚盘膝坐在一处高地上，双手按在地面之上。他的灵力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根须，深入地底，与圣山的根基融为一体。
在他的操控下，圣山北面的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一条条巨大的石墙从地面下拔地而起，如同无数只巨手，将冲锋而来的天魔大军拦腰截断。石墙高达数十丈，厚达数丈，将天魔的冲锋路线切割成数段，使得它们无法形成统一的攻势。
然而，就在四面防线同时陷入激战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魔大军的深处冲天而起。
那道身影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扑中央圣山而来。
血瞳。
它终于出手了。
程刚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那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一道急速逼近的黑色身影。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按在地面之上。
“山岳镇魔！”
轰隆隆——
圣山北面的大地骤然隆起，一座巨大的山岳虚影从地底浮现，散发着浑厚无比的土系灵力。那虚影如同一座真正的太古神山，横亘在血瞳的进攻路线上。
血瞳的猩红双眼微微一眯。
它没有减速。
一只被黑雾笼罩的手掌从王座中伸出，朝着那座山岳虚影轻轻一按。
咔嚓——
那座由程刚倾尽全力凝聚的山岳虚影，在血瞳的一掌之下，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
程刚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缩。
“再来！”
他双手猛地插入地面，灵力疯狂催动，整座圣山都在他的操控下剧烈震颤。无数条巨大的石柱从地底冲出，如同一片石林，朝着血瞳疯狂刺去。
血瞳的身影在石林中穿梭，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那些石柱在它面前如同朽木，被一一击碎。
但它没有直接攻击程刚。
它在绕。
它在试探。
程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血瞳的目标，或许根本不是他。
它在拖延。
它在等四面防线的守军被天魔大军彻底缠住，等四军元帅无暇他顾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
“轰——”
东面防线上传来一声巨响。
风墙，碎了。
十万天魔的疯狂冲击，终于将苏倾月维持了半个时辰的风墙彻底碾碎。无数天魔从缺口中涌入，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东面防线的纵深疯狂渗透。
“苏倾月！”程刚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带着焦急，“东面破了！”
苏倾月的面色铁青。
她没有回应，而是双手结印，试图重新凝聚风墙。但她的灵力在维持了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消耗了近半，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构筑起同等规模的风墙。
“风军，收缩防线！退守第二道阵地！”
苏倾月的声音虽然急促，却依旧冷静。
然而，天魔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就在东面防线被突破的同时，南面云无忧的阵线也出现了松动。天魔大军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南面的攻势骤然加强，数十头高阶天魔同时出手，朝着林军的阵线疯狂冲击。
云无忧的长剑舞出一片青色的光幕，将扑来的天魔一一绞杀，但他的脸色已略显苍白，温润的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
“该死……”他低语一声，折扇一挥，无数道风刃横扫而出，“这些家伙，怎么突然变强了？”
西面，温暖的箭矢已经射出了七轮。每一轮火箭都能消灭数千头低阶天魔，但天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弓弩手的箭矢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箭矢还剩三成。”副将的声音中带着焦虑，“元帅，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一个时辰。”
温暖的面色冷若冰霜。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道悬浮在黑色王座上的身影。
血瞳。
它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圣山防线上的战况。那双猩红的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光芒，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它掌中的一盘棋局。
而它，正在等待棋局走向终盘的那一刻。
“它在等。”温暖低声说道，手中的弓弦被拉得咯吱作响，“它在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刻。”
传讯符中，程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沉重。
“诸位，天魔的第二次攻势，比第一次强了不止一倍。如果血瞳始终不出手，只是以天魔大军消耗我们……我们撑不了多久。”
沉默。
四位元帅都明白程刚的意思。
天魔的战术变了。
不再是蛮力硬冲，而是以消耗战拖垮圣山防线。十万天魔如同一片永远不会枯竭的黑色海洋，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四面防线，消耗着守军的灵力、箭矢和体力。
而血瞳，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刀。
它不出手，却比出手更可怕。
因为它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四面防线被消耗到极限的那一刻，它才会真正出手。
而到那时，圣山防线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
“必须有人去牵制血瞳。”苏倾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否则，我们迟早会被耗死。”
“我已经在这里了。”程刚说道。
“你牵制不住它。”苏倾月直言不讳，“刚才那一掌，你已经看到了。你和它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程刚沉默了。
他知道苏倾月说的是事实。
“那怎么办？”温暖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带着几分焦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悬在头顶吧？”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中央圣山的最高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四位元帅，包括圣山防线上的每一个士兵，甚至包括远处悬浮在黑色王座上的血瞳。
“我来。”
四位元帅同时抬头。
只见中央圣山的最高处，一道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走下。
那身影穿着一袭素色长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的不是石阶，而是天地间最坚固的磐石。
沈问。
他终于走出了静室。
苏倾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元帅……你不是在闭关吗？”
沈问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从容而平静。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穿过圣山防线上的战火与硝烟，穿过无数天魔的身影，最终定格在远处那道悬浮在黑色王座上的身影上。
血瞳。
魔神殿第七席。
沈问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执念，而是因为背上的那个孩子，因为圣山上那些鲜活的生命，因为那些在战火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光。
这些东西，比恐惧更重。
也比恐惧更真实。
沈问的脚步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朝着血瞳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青仙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双沉睡多年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明亮的光芒。
“去吧。”
“这一次，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