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缓缓走来。
每走一步,身上的灵力便强盛了几分。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石阶微微震颤,细密的裂纹从脚底蔓延开来,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扩散。
第二步落下,他周身的气机骤然一变。原本沉寂如水的灵力开始翻涌,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奔流,灌注四肢百骸。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他的气息便攀升一个台阶。
从超凡初期,到超凡中期,再到超凡后期。
圣山上的守军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道从最高处缓缓走下的身影。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是……大元帅?
他不是还在闭关吗?
他的气息……怎么可能?超凡巅峰?
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一般扩散开来,从山腰传向山脚,从山脚传向防线。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超凡巅峰。
那是距离圣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境界。
整个中央圣山,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屈指可数。
灵力如同实质化的光芒,从他周身喷薄而出,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光芒并非金色,也非白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黑白交织之色——黑如深渊,白如皓月,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当沈问完全走下圣山,来到这片战场之上的时候,四面防线上的守军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不是敌意。
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来自天地之间的威压,如同山岳横亘于前,如同大海倒悬于顶。
连冲锋中的天魔大军都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那些低阶天魔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嘶吼声为之一滞,冲锋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沈问站在战场中央,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天魔大军。
他的身后,是中央圣山。
他独自一人,站在两军之间。
呼——
沈问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吐出,化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笔直地射向前方数十丈远的地面,将一块巨大的岩石轰成了齑粉。
他缓缓抬起右手。
黑白色的灵力在掌心汇聚,旋转,压缩,最终化为一道细长的光芒。那光芒不断凝实,不断淬炼,最终在他手中化为了一柄长剑。
剑身通体黑白交织,如同一面被劈成两半的太极。剑脊处,黑白二色泾渭分明,却又在剑锋处完美地融为一体,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之色。
剑气冲天。
那道剑气直刺苍穹,将头顶的暗紫色光幕都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之中,一缕天光倾泻而下,照在沈问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战场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天魔不再嘶吼。
守军不再窃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那道站在天地之间的孤绝身影。
沈问将长剑横于身前,剑尖朝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了下去。风停了,云止了,连天魔大军的嘶吼声都被冻结在了空气中。
沈问的识海深处,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青仙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眸,此刻终于完全睁开。
你准备好了吗?青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厚重。
准备好了。沈问在识海中回答。
天地障一旦开启,便没有退路。青仙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地会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你便能借天地之力,踏入圣境。答错了——
我知道。沈问打断了他,答错了,身死道消。
你不怕?
沈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说,但有些事,不是因为不怕才去做的。
……
沈问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黑白二色交替闪烁,如同日与月在眼中轮转。
天地障——
他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战场。
轰——
天地变色。
原本暗紫色的天穹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东到西横贯苍穹,裂缝之中,不是虚空,不是星辰,而是一片纯白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天地睁开了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问。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那片纯白之中传来。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感。
它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它是天地的声音。
沈问。
天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以凡人之躯,叩问天地。天地有问,你当如实作答。
沈问持剑而立,面色平静。
请问。
天地沉默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问题落下。
你为何执意登临圣境?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
因为它问的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凭什么。
圣境,是天地之间的至高境界。踏入圣境,便意味着获得了天地的一部分权柄,意味着你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天地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心术不正、意志不坚的存在踏入圣境。
因为圣境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座城池,足以改变一条河流的走向,足以让方圆百里的生灵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所以,天地要问——
你,凭什么?
沈问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踏上修行之路时,师父对他说的那句话:修行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让你有能力去做那些你想做的事。
………………………………………………
………………………………………………
沈问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如同深渊中燃起的一盏灯。
为世间万千不平,拔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天地之间。
战场上一片寂静。
四面防线上的守军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为世间万千不平,拔剑。
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不是为了权力地位。
不是为了长生不死。
只是因为——
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眼泪。
而他,想要用自己的剑,去劈开那些不公,去斩断那些苦难,去擦干那些眼泪。
天地沉默了。
许久之后,第二个问题落下。
人世苦难浩繁,只凭你孤身一剑,又能奈何?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沉重。
因为它问的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做不做得到。
天地在告诉他——
你看到的苦难,只是冰山一角。
人世的苦难,如同天上的星辰,数不胜数。
你救得了眼前这些人,救得了天下所有人吗?
你斩得断眼前的不公,斩得断世间所有的不公吗?
你不过是一个人。
一把剑。
又能奈何?
沈问沉默了。
他知道天地说的是事实。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
他不可能斩得断所有的不公。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是——
又能奈何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他放弃的理由。
沈问抬起头,望向那片纯白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有我在。
三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陈词。
只有三个字。
有我在。
意思是——
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但我在的地方,苦难就不能肆无忌惮。
我知道我斩不断所有的不公。
但我剑所指之处,不公就必须退让。
我不是太阳,照不亮整片天地。
但我可以做一盏灯。
照亮我脚下的路。
照亮我身边人的脸。
这就够了。
天地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要漫长。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沉默的重量。它不是犹豫,不是质疑,而是天地在审视,在衡量,在判断——
这个凡人,是否配得上圣境的力量。
风重新吹了起来。
沈问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黑白二色的灵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同一幅流动的太极图。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不是空话。
不是口号。
是他这一路走来,用脚丈量过的路,用剑斩过的敌,用血护过的人。
他不需要天地相信他。
他只需要天地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
终于——
第三个问题落下。
若登临圣境之后,天地负你,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战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四面防线上的守军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这个问题,太过凶险。
前两个问题,问的是和。
而第三个问题,问的是。
天地在问沈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守护的天地,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公正。
如果有一天,天地本身成了不公的源头。
如果有一天,天地负了你。
你,又当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
答背叛天地,天地会认为你心术不正,天地障反噬,身死道消。
答永不背叛,天地会认为你虚伪,因为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背叛。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沈问沉默了很久。
久到战场上的天魔都开始躁动不安,久到四面防线上的守军开始为他捏一把汗。
然后,他开口了。
若天地负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便负了天地。
轰——
天地变色。
那片纯白的光芒骤然翻涌,如同被激怒的海洋。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直直地压在沈问的身上。
沈问的双腿微微一颤。
他的膝盖弯曲了一寸。
两寸。
三寸。
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但他没有跪下。
我守护的,从来不是天地。
沈问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守护的,是天地之下的人。
若天地公正,我便敬天地。
若天地不公——
他猛地抬起头,黑白二色的灵力在他周身轰然爆发,将那股恐怖的威压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我便替天行道。
轰——
天地障,碎了。
那片纯白的光芒如同破碎的镜面,从中央裂开,化为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每一片碎片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落在沈问的身上,融入他的体内。
沈问的气息开始攀升。
超凡巅峰之上——
圣境。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深处涌出,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巨龙终于苏醒。那股力量磅礴而浩瀚,带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他的黑白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双眸中,黑白二色彻底融为一体,化为一种深邃至极的混沌之色。
他站在那里。
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光。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变化。
圣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