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不错!不错!
笑声从身后传来,沈问甚至没有察觉到陆尘是何时靠近的。
直到一股极为温和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身体,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那股力量如同春水入田,沿着他崩裂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撕裂的肌理重新愈合,紊乱的气血归于平静。不到片刻,沈问便觉得浑身上下再无半分痛楚,连方才被陆尘那一剑震出的内伤,也一并痊愈了。
沈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陆尘前辈!我已经是入圣境了,可以强行吸纳天地灵气恢复的,不用这么麻烦……
陆尘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吸纳天地灵气恢复,那是笨办法。
他懒洋洋地说道,目光却落在沈问方才出剑的方向,似乎在回味方才那一剑的余韵。
你这一剑,伤的不是身体,是剑意。身体上的伤,天地灵气能治。剑意上的伤,天地灵气治不了。
沈问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剑斩出之后,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不是灵力耗尽的空虚,而是剑意被彻底掏空之后的茫然。
就像一柄剑,被磨到了最后一寸。
再磨,便没了。
陆尘方才注入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修复的正是这个。
沈问心中一暖,却没有说出口。
陆尘也不需要他说出口。
这小子确实不错啊!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小院旁传来。
沈问浑身一紧。
他不知道那道声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像不知道陆尘什么时候靠近他身后一样——不,甚至比陆尘更加悄无声息。陆尘靠近时,他至少还能感觉到一丝气息的波动。可这道声音的主人,从头到尾,没有泄露出半分气息。
沈问循声望去。
小院旁的竹篱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紫袍的女子。
紫袍之上没有纹路,没有装饰,素净得如同一片暮色。她头戴紫霄冲天冠,冠上的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眉心一点朱砂印记,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粒红豆。
可她的眼睛——
沈问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后背骤然升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女子该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灵动,没有圣境强者的威严,甚至没有陆尘身上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那双眼睛里,装着万古沧桑。
仿佛她曾亲眼见过天地初开,见过星辰坠落,见过无数文明从诞生到毁灭,又见过新的文明从废墟中萌芽。
她的目光落在沈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块尚未雕琢完成的璞玉。
又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留下的影子。
沈问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神魔之剑。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这个女人的气息,他从未感受过。
不像圣境。
也不像超凡。
更像是……天地本身。
她站在那里,便如同天地站在那里。
不怒自威,不言自明。
陆尘似乎察觉到了沈问的紧张,侧过头,淡淡说道:别紧张。这位是紫霄宫宫主,岚衣。
紫霄宫当代宫主,岚衣。
沈问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止听过,而且是在修炼之初,便从明耀口中听到过。
明耀当时说:沈问,你记住,这天地之间,有两个人。一个是陆尘,一个是岚衣。陆尘走的是红尘,岚衣走的是天道。两人殊途同归,但都站在了这方天地的最顶端。
如今这天地之间,对于天道感悟最为深刻的存在,修行无垠衍道诀,号称道不绝,我不灭。
修行一途,翻十山、解九锁,开八门、越五关,最后掌握四重极意。
传说圣境之上,还有着一重境界。
可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真正踏出那一步。
如今的龙华国,恐怕也就只有陆尘和岚衣二人,勉强距离那一步不远了。而岚衣因为走的是之路,与天地共鸣更深,论实力,要比陆尘更强一线。
如果沈问没有记错——
自己的姐姐,便是眼前这位岚衣的弟子。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沈问便觉得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岚衣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子。
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同深谷中的泉水,不带任何情绪。
你方才那一剑,有几分意思。
沈问刚要抱拳行礼,陆尘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将目光投向了岚衣。
小岚衣啊——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随意。
接下来,我就把这小子交给你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连竹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岚衣歪了歪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耗子。
然后,她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沈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后背的寒意瞬间变成了另一种寒意。
那是一种大事不妙的寒意。
岚衣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沈问看见她白嫩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发出轻微的声。
然后——
她不打算忍了。
岚衣一步踏出,紫袍无风自动。
第二步踏出,小院中的竹叶簌簌而落。
第三步踏出,沈问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都在剧烈震荡。
第四步踏出,陆尘脸上的懒笑终于僵了一瞬。
第五步踏出,岚衣那只看上去极为白嫩的小拳头,已经攥得咯咯作响。
第六步踏出,她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陆尘面前,一拳朝着陆尘的天灵盖砸去。
陆尘侧身一闪,动作快得连沈问都只看见了一道残影。
岚衣一拳落空,砸在了陆尘方才站着的石桌上。
石桌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最后一个字落下,岚衣的拳头已经追着陆尘挥出了第三下。
老娘把你的天灵盖给掀下来!
嘶——
陆尘和沈问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尘是因为岚衣那一拳。
沈问是因为——
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些有关于陆尘的传言。
陆尘,儒家大家长,红尘学会会长,当年的红尘十二相之一。传说他当年便是十二相中最为光芒万丈的那一个,十八岁时便精通,被誉为圣人种子。
当初陆尘初入天关的时候,在海天一线遇到过一头堪比天关境五重的。那一战,陆尘与它鏖战了三天三夜,最终以一剑斩其头颅,名震天下。
如此风采,自然引得无数佳人为之动容。
岚衣,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当年两人曾并肩游历天下,走过万水千山,见过无数风景。那时的陆尘还不是如今这副懒洋洋的模样,他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而岚衣,也不是如今这副清冷如霜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后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反目。
岚衣悲痛欲绝,独自前往紫霄宫,转修天道。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笑起来像月牙的女子,多了一个号称道不绝,我不灭的紫霄宫主。
而陆尘,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沈问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岚衣方才那一拳里,有怒意。
可怒意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很淡。
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沈问察觉到了。
因为那种东西,他在林夕如看他的眼神里见过。
那是——
放不下。
沈问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敢再想。
眼前,陆尘已经闪到了小院的另一侧,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无辜地看着岚衣。
小岚衣,你这脾气,几百年了还是没变。
陆——尘——
岚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再叫一声试试?
陆尘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小岚衣?
岚衣的拳头再次攥紧。
陆尘立刻闪到了沈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你看,你又要打我。当着晚辈的面,你好歹注意一下形象。
岚衣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沈问。
沈问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正色,仿佛自己只是一根柱子。
岚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收回了拳头。
罢了。
她转过身,紫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不与你计较。
陆尘从沈问身后探出脑袋,小声嘀咕道:明明就是打不过我……
岚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尘立刻闭嘴。
小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岚衣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问身上。
方才的怒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如霜的紫霄宫主。
沈问。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你姐姐在我门下修行多年,时常提起你。
沈问心中一动,抱拳道:姐姐她……还好吗?
岚衣看了他一眼。
很好。
顿了顿,她又道:比你想象的要好。
沈问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但他没有追问。
岚衣也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陆尘说要把你交给我。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器物。
我方才看了你那一剑。
绝地通天,剑威犹存。
名字不错。身上的意也勉强够格。
沈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岚衣继续说道: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