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半边脸颊依旧高高肿起,嘴角撕裂的伤口还没愈合,少了两颗牙齿,模样狼狈至极。
被所有人一同盯着,他瞬间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躲闪,双手局促地攥紧身上丹师长袍的下摆,嘴巴张合好几次。
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支支吾吾,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满心羞愧,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他心里明明想找说辞推脱,可殿前上百名阴阳家弟子全都亲眼目睹了全程,任何谎话当场就能被戳穿。
到头来只能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和东皇太一对视,场面尴尬到极点。
所有人静静等了许久,徐福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火苗细微跳动的声响。
这时站在队伍末尾、年纪最小,平日里极少主动插话的少司命轻轻挪动脚步,一身浅紫色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白纱。
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眸望向高台,轻柔纤细的嗓音缓缓响起。
“回东皇大人,方才广场迎接之时,其余所有人全都躬身行礼,唯独云中君礼数怠慢,眼神轻浮散漫,全程没有正视叶公子一行人,半点规矩都不讲。”
东皇太一轻轻摇了摇头,黑雾遮盖下的语气里,既有几分了然,又藏着一丝失望。
“单单只是礼数不周,还不足以让半步金丹境界的强者当场动怒。
修行到你我、叶公子这个层次,早就看淡凡俗之间的尊卑礼节。
寻常敷衍怠慢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定然是云中君做出了触碰到对方底线、令他极度反感的举动。”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广场迎接时的全部细节,仔细回想徐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说辞,拼命从中寻找不对劲的地方。
可反复推演好几遍,除了礼数怠慢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过错。思索半晌,依旧毫无头绪。
“本座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其余不妥之处。”
东皇太一略显疲惫地抬手轻轻一挥,“今夜天色已晚,诸位各自返回居所休息,这件事先暂且搁置不用纠结!”
“后续我们慢慢观察叶公子的行事风格,再慢慢探查背后缘由即可。”
“属下遵令。”
月神、焱妃、大司命、湘君湘夫人、少司命依次躬身行礼,顺着殿门有序离开,大殿很快只剩下徐福一人。
他望着高台上沉默静坐的东皇太一,心底又慌又悔,只能低头躬身告退,拖着狼狈的身子,匆匆离开了东皇殿。
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整片大殿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穹顶绵延不断的星宿纹路,和一圈环绕殿壁的幽蓝长明灯静静相伴。
东皇太一独自坐在高台软垫上,周身黑雾时而平缓流淌,时而剧烈翻滚,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叶枫今晚讲述的所有上古秘闻。
兵魔神诞生,蚩尤率领九黎部族作乱,涿鹿大战、九天玄女使者下凡、七国联手设下苍龙七宿封印,凡俗天地修行桎梏、天外天界!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来回梳理推演。
阴阳家耗费三百年追寻苍龙七宿,代代相传都认定青铜匣里藏着掌控天下、永生长生的无上力量。
可叶枫一句话点破真相,七只铜匣本是镇压灭世魔神的枷锁。
全部集齐之后,既能引来足以毁灭世间的凶煞灾祸,也能借助兵魔神体内的星辰本源打通两界通道,前往天界挣脱金丹枷锁。
这个结论,直接推翻了阴阳家传承数百年的核心认知,让他心底坚守多年的执念产生了巨大动摇。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高台扶手雕刻的阴阳符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停。
如果叶枫所说全部属实,那阴阳家往后追寻苍龙七宿的方向就要彻底更改,不能再一味争抢抢夺青铜匣,还要提前做好万全的镇压手段,压制兵魔神体内狂暴的凶煞星力。
一旦解封过程失控,七国万千百姓,都会沦为兵魔神脚下的牺牲品。
除此之外,天界两个字,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心底。
整整一百年被困在半步金丹,无数个独自观星苦修的深夜,他眼睁睁看着同辈挚友,天赋绝佳的弟子一个个寿元耗尽、坐化离世。
自己手握冠绝七国的修为,却始终跨不过天地规则划出的无形门槛。
倘若天界真实存在,存在不受凡俗规则束缚的修行之地,那就是他唯一能够突破现状的出路。
与此同时,云梦泽东侧的清幽别院,夜风正浓。
叶枫一行人早已洗漱完毕,各自回房休整。
焰灵姬趴在雕花窗边,望着外面久久不散的浓雾,指尖捻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火苗随着她的心思忽大忽小。
她的眼神里满是孩童般的期待:“主人,那天界是真的存在吗?要是能上去看一看,肯定比闷在云梦泽有意思多了。”
明珠夫人坐在一旁整理衣饰,闻言轻轻摇头,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忧虑:“天界的说法太过虚无缥缈,兵魔神更是能倾覆天下的凶物,凶险到了极点,万万不能贸然尝试。”
“公子心中自有打算,我们只要安心跟着就好。”
惊鲵靠在房门内侧,长剑横在身前,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院外漆黑的密林。
一刻不停地警惕着阴阳家弟子的暗中窥探,周身的凛冽气息始终没有散去,沉默不语。
白灵雪斜靠在床榻边,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冰雾,脑海里一遍遍地复盘叶枫讲述的上古秘闻,试图从中找出逻辑破绽,分辨真伪,清冷的神色里满是凝重。
焱妃独自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云梦泽朦胧的夜空,心底陷入深深的纠结。
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扎根半生的阴阳家,一边是一路同行,彼此信任的叶枫。
若是未来两方因为苍龙七宿彻底撕破脸皮,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夜色越来越沉,云梦山巅彻底陷入沉寂。
而千里之外的韩国新郑,一场搅动全城的权力风暴,正在暗流里悄然成型。
嬴政在叶枫的护送下平安离开韩国,返回秦国咸阳之后!
原本靠着叶枫这一股第三方的势力,勉强维持的朝堂平衡,随着嬴政一行人彻底远去,瞬间失去了外部约束。
潜藏的各方势力矛盾,如同积压许久的火山,终于迎来了爆发的时刻。
紫兰轩,表面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顶层的密室之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紫女一身淡紫色长裙,安静坐在主位,往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没有半点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实木案几,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卫庄,韩非,弄玉,张良以及刚刚加入的隐蝠,语气沉缓而凝重道。
“嬴政归秦,叶枫一行人离开,韩国最大的外部牵制暂时消失,可我们的处境,反倒比之前更加凶险。”
“姬无夜手握重兵,夜幕势力在新郑盘根错节。”
“之前有叶枫住在紫兰轩,他还懂得收敛几分!”
“如今叶枫等人一走,姬无夜的野心再也没有顾忌。”
“再加上翡翠虎倒台之后,他趁机吞并了大半盐铁财权,势力愈发稳固,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就是我们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