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阴冷湿滑的黑石甬道快步走出,斗兽场压抑的血气终于淡去些许,外头街巷流转着混杂的魔气,人声喧嚣扑面而来。
尸倩放缓脚步,侧身斜倚一旁冰凉的黑石墙垣,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笑意。
“方才在斗兽场,我顶着那主事的刁难,又拿我父亲名头压人,这般费心费力全是为了你,说说,该怎么好好报答我?”
郑贤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储物戒,里头还留着不少从高王府取来的珍稀魔物。
“我储物戒内尚存诸多高阶魔物,皆是魔界难得一见的宝贝,但凡你看得上眼的,尽数赠予你,绝不吝啬。”
尸倩闻言轻轻嗤了一声,碧色魔瞳斜斜睨着他,嘴角撇起一抹娇嗔:“无趣的臭男人,我千尸楼什么尸骸、魔器没有?这些魔物于我而言毫无用处,你明明心知肚明我想要什么。”
她微微前倾身子,周身淡淡的尸香裹挟阴柔气息朝着郑贤智笼罩过去,距离瞬间拉近。
郑贤智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后轻挪半步躲开,刻意拉开些许距离,面上神色不变,依旧端正拱手:“尸倩,但凡合乎情理、不触及我底线的事,我必定尽力满足你。”
尸倩直起身,故作委屈地鼓了鼓腮帮子,轻哼道:“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对了,往后私下相处,别再一口一个尸道友生分地叫,叫我尸倩,或是倩儿都随你,听着亲切些。”
郑贤智生怕再被她纠缠情爱之事,连忙借机转开话题,语速稍快:“尸道友,眼下我还有一事想劳烦你再出手相助。”
此话一出,尸倩脸上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才刚帮你救出十三名玄阴族人,转头你又有事要麻烦我?一点都不懂得体恤旁人。”
郑贤智见她面露不悦,不愿勉强,当即放缓语气退让:“若是你觉得为难,那便作罢,我另寻其他办法便是。”
他作势就要转身思索别的门路,尸倩见状反倒抬手轻轻拉住他一截衣袖,无奈轻叹一声:“罢了罢了,先说说究竟是什么事,若是太过棘手,我可不会应下。”
郑贤智神色凝重,压下心底连日积攒的忧虑,缓缓道出心中盘算:“两界封印乃是当年天源界集结无数顶尖阵法师联手铸就,其壁垒稳固非凡,蛮力根本无从撼动。
想要彻底撕裂封印通道,必须以海量高阶阵法之力催动,且最低门槛便是六阶阵法师。我想查清魔界如今拥有六阶阵法造诣的人有哪些。”
尸倩漫不经心,略作思索后摇头:“此事我无法立刻给你准信。
魔界各族壁垒森严,彼此互相提防,核心人才的讯息尽数刻意隐匿,不会轻易外传。
单说我们尸魔族,族群主修养尸炼骸之道,阵法一道素来是短板,族中连五阶阵师都寥寥无几,更别提六阶阵法师了。”
“我并非要搜罗魔界全部六阶阵法师。”郑贤智往前半步,“我真正在意的,是如今依附泰坦魔族、愿意协助他们攻破两界封印的六阶阵法师的名单。。
只有摸清这群人,我们才有办法从中阻拦,延缓魔界入侵天源界的计划。”
尸倩眸中灵光一闪,当即应下:“原来是为这件事,这个忙我能帮你打探。”
“有劳尸倩。”郑贤智拱手道谢,语气恳切。
“区区小事罢了,不必这般客套。”尸倩唇角勾起一抹柔媚笑意,补充已知线索,“我早有耳闻,此次缔结盟约的泰坦、赤焰两大魔族,各自豢养一名专属六阶阵法师,八魔仪征之事,他们二人必然到场主持破封阵法。
至于其余六大魔族是否另有六阶阵法师助阵,尚无确切消息,还需我四下奔走打探。”
郑贤智再次拱手:“那就多多麻烦你了。”
一句客套话落下,尸倩顺势凑近,气息轻飘落在他耳畔:“你我算得上自己人,这般见外做什么。”
温热阴柔的气息扑面而来,郑贤智浑身一僵,下意识侧身往后避开,刻意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尸倩见他这般躲闪,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轻哼一声,不再刻意撩拨,正色分派行程:“你先独自返回千尸楼等候消息,我去打探阵法师相关情报。”
“好。”郑贤智没有多做停留,点头应下。
二人就此分道,郑贤智转身朝着千尸楼所在的区域稳步走去,而尸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黑尸雾。
郑贤智返回千尸楼之后,心念一动,转瞬坠入玄阴珠内自成一方的玄阴小界。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他出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封雪原。
当郑贤智进入之时,所有玄阴族人齐齐抬眼望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最开始被救出来的蓝溪,裹挟着压抑了无数岁月的哽咽喊道:“恩公!是您!多谢恩公搭救,我的族人,总算逃出那人间炼狱一般的斗兽场了!”
这一声呼唤如同导火索,其余玄阴族人再也绷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
两名中年女修捂着脸,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雪原之上轻轻回荡:“多谢前辈……我们再也不用和同族厮杀了,再也不用挨魔族的鞭打了……”
玄阴族人陆续齐齐跪地,密密麻麻跪伏在冰封雪原之上,莹蓝色的身影铺满一片寒冰,人人俯首,额头紧贴冰面,行玄阴族最郑重的大礼。
“恩公大德,我玄阴族人没齿难忘!”
“若不是您今日将我们从斗兽场赎出,明日我们便要被逼上台,自相残杀,最终尽数沦为魔族修炼的炉鼎!”
“斗兽场的冰牢暗无天日,镣铐日夜锁着四肢,伤口冻烂发炎都得不到半分医治,我本以为自己迟早要死在冰冷牢笼里,从未想过还有重获自由的一日!”
此起彼伏的道谢与哭诉交织在一起,满是积攒了万载的悲苦与重获生机的狂喜,凛冽寒风卷着他们哽咽的话语四散开来,听得郑贤智心底阵阵发酸。
他连忙上前半步,轻柔扶起众人,不让他们继续行此大礼。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起身。”郑贤智语气温和,目光扫过众人满身伤痕,眼底藏着悲悯。
“斗兽场囚禁之苦,我亲眼所见,心中早已不忍。你们皆是玄阴族人,本就不该沦为魔族取乐的奴隶,救你们出来,是分内之事,无需如此大礼相谢。”
蓝溪抬手抹掉眼角泪水,面上悲喜交加:“恩公有所不知,我玄阴族衰败十万载,但凡被魔族捕获,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送入斗兽场死斗,供万千魔修下注取乐,直至力竭战死;
二是被高阶魔修掳走,以自身寒阴本源供人修炼,抽干元阴后抛尸弃置。
数千万族人惨死,能活到今日的寥寥无几,我们已是黑石城斗兽场仅剩的玄阴活奴。”
郑贤智微微摇头,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的疗伤灵气,轻轻送入青年男子伤口处,淡蓝色的寒阴精血缓缓止住,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无需言以身相报,我所求从不是诸位的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整片冰天雪地的玄阴小界,“此地乃是玄阴圣女依托玄阴珠开辟的专属小世界,外界魔族无法闯入,灵气纯净温和,不会有人再来逼迫你们厮杀、折辱你们,你们大可在此安心休养,修复一身创伤。”
两名年幼的孩童怯生生拉住郑贤智的衣摆,小小的手掌冰凉,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他,其中一个孩童小声问道:“前辈,我们以后都不用打架了吗?也不会有魔修拿鞭子打我们了?”
郑贤智弯腰,放柔嗓音,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覆着薄冰的头顶,轻声安抚:“不会了,这里没有魔族,没有囚笼,更没有逼迫你们死斗的擂台。你们可以安心长大,不必再担惊受怕。”
孩童听完,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放松,扑在他衣袖上小声哭了出来,积压多日的恐惧、委屈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一旁看护孩童的两名女修连忙上前,轻轻将孩子揽入怀中,再度对着郑贤智深深躬身,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多谢恩公保全我族幼崽,玄阴族子嗣本就稀少,若是这两个孩子折在斗兽场,我们实在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族群存续,幼崽便是根基,保护孩童本就是应当的。”郑贤智直起身,环视眼前十三名族人,仔细清点人数,确认十三人无一缺漏,心中稍稍安定,又继续开口宽慰,“方才我在斗兽场冰室,见到两具同族冰封尸身,知晓还有不少族人没能熬过折磨,心中万分痛惜。但眼下先顾好你们,待时机成熟,我定会走遍黑石城各处据点,搜寻其余散落被俘的玄阴族人,尽可能多救出一些同胞。”
中年修士听闻此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恩公若能搭救更多族人,便是整个玄阴族的大恩人!我等十三人虽修为低微,却也通晓玄阴族独有的寒阴探灵之术,若是恩公后续搜寻同族,我等愿全力相助,以自身本源感应散落各地的同族气息!”
其余族人纷纷附和,一个个眼神坚定,争先恐后表态:
“我能感知百里之内同族的阴元气息,只要有族人被困,我定能探查方位!”
“斗兽场周边各大奴隶集市我都去过,知晓魔族贩卖冰奴的据点,我可为恩公引路!”
“若魔族前来寻仇,我等愿结成玄阴寒阵,拼死护住恩公!”
众人话语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们早已不敢奢求有人愿意为玄阴族出头,如今郑贤智赎下他们,这般恩德,早已超越单纯的救命之情。
郑贤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这般激动,联手对抗魔族、寻回所有流离同族,本就是我与玄阴圣女一同定下的目标。
你们安心在此调养伤势,此地天地间的寒阴元气能够滋养你们受损根基,不出数日,身上外伤都能尽数恢复。”
郑贤智静静伫立在冰封雪原之上,看着眼前一众族人脸上褪去长久以来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希冀,心中沉甸甸的压抑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