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一怔,随即拍了拍脑门:“你这一说,我倒真想起来了。上次答应妙妙结果忙起来就忘了,那丫头肯定在心里记着呢。”
“可不是嘛。”乐瑶轻声笑道,“前几天师姐来家里,妙妙还旁敲侧击地问师叔最近忙不忙,我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
方别将自行车调了个方向,往元雅家的胡同骑去:“正好,今天天气好,带她一起去北海,那丫头准高兴。”
乐瑶在后座搂紧了他的腰,没有说话,但方别能感觉到她传递过来的温暖笑意。
车子拐过几条胡同,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前停下。
方别支好车,上前叩门。
开门的却不是陈妙妙和元雅,而是林胜男。
林胜男见是方别和乐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进来坐。”
方别目光落在林胜男身上,同样愣了愣神。
接着一挑眉,那意思就是再说:你怎么在这儿?
林胜男已经上前扶住了乐瑶的手臂。
“还不是你这个院长这段时间一直在部里忙活,原本你的那些患者现在可全落在了雅雅头上。”
林胜男说着看了方别一眼,“我倒是没雅雅那么忙,所以我就搬过来,直接住在这里照顾雅雅和妙妙。”
林胜男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点也不心虚。
就连方别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是了。
这些天来,方别一直在部里忙活,连红星医院都没去过一次。
虽说他现在已经在部里担任主任,但红星医院副院长一职他却一直兼任着。
而元雅一人扛起他留下的工作,还要照顾妙妙,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林胜男能搬来帮忙,他打心底里感激。
只是感激归感激,林胜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只是方别,就连乐瑶都是门清。
两人皆是带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林胜男。
林胜男却也丝毫不怯场,直接迎上方别两人的目光。
方别倒是没在这里多纠缠,“胜男,这段时间多亏你了。”
“知道就好。”林胜男笑着摆摆手,侧身让两人进门,“快进来吧,雅雅昨晚半夜才下班,现在屋里补觉呢,妙妙在写作业。”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刚抽出新芽。正屋的门帘掀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陈妙妙。
她看见方别和乐瑶,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黑葡萄,但随即小嘴一撇,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乐瑶忍俊不禁,轻轻推了方别一下。
方别会意,走上前用手在陈妙妙脑袋和自己肩膀比划了一下:“嚯,妙妙这么长时间没见又长高了啊。”
陈妙妙哼了一声,还是不肯回头,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师叔最近太忙,把答应带你出去玩的事给忘了,是师叔不对。”方别声音温和,“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师叔和师婶特意来接你,咱们一起去北海公园划船,好不好?”
陈妙妙的肩膀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方别:“真的?不骗人?”
“师叔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别伸出小指,“拉钩?”
“我下个月就十六了,又不是小孩,拉什么勾?”
陈妙妙话虽说的傲娇,但见方别伸出的小指,还是忍不住伸出小手勾住方别的小指,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就是小狗!”
“好,变了是小狗。”方别笑着应道,“去跟你妈妈说一声,再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出发。”
“妈妈在睡觉……”陈妙妙有些犹豫。
“我去跟她说。”林胜男接口道,“你们带妙妙去玩吧,雅雅累了好几天,让她好好睡一觉。家里有我呢。”
正说着,里屋传来元雅有些沙哑的声音:“是方别和乐瑶来了?”
门帘一挑,元雅披着外套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笑容依旧温和。
“师姐,吵醒你了。”方别歉然道。
“没有,本来也睡不踏实。”元雅拢了拢头发,看向兴奋的女儿,“带妙妙去玩吧,这丫头念叨你好几天了。”
“师姐既然醒了,要不咱们一块儿?”方别说道。
方别话音落下,元雅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柔和却略显疲惫的笑意:“我就不去了,昨晚刚收了个急症,折腾到后半夜,今天还得去院里盯着。你们带妙妙去好好玩,让她散散心。”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陈妙妙的头发,“跟着师叔师婶要听话,不许调皮。”
陈妙妙立刻挺直了身板,脆生生应道:“妈,我保证听话!”
林胜男这次倒没打趣,只是在一旁笑道:“行了,有方别和乐瑶在,你还怕妙妙丢了不成?快让她换身利索衣裳,趁着日头好早点出门。”
元雅点点头,转身进屋给女儿找衣服。
不一会儿,陈妙妙就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还挎了个军绿色的小水壶,显得精神又利落。
“师叔,瑶姨,我好了!”她跑到方别和乐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方别看了一眼元雅脸上未散的倦意,心里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师姐要是能一块儿去,妙妙肯定更高兴。难得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比闷在家里补觉强。”
元雅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写满期盼的小脸上,又看了看方别和坐在自行车后座微笑的乐瑶,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我也偷半日闲。你们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裳。”
陈妙妙立刻欢呼一声,拉着乐瑶的手蹦跳了两下:“瑶姨,我妈妈也去!”
“听见了听见了。”乐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去帮你妈妈拿件外套,湖边的风还是有点凉的。”
陈妙妙应了一声,像只小燕子一样飞进屋里。林胜男站在门廊下,看着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得,这下你们仨大人带个孩子,倒像是正经一家子出游了。去吧去吧,我在家看门。”
方别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胜男:“胜男,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你。雅雅姐的担子重,妙妙又正是需要人照看的年纪,你在这儿,她俩都能松口气。”
林胜男被他这么正式地道谢,反倒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虚的。雅雅比我亲姐还亲,我不照应谁照应?你好好把你们那个试点工作干出个名堂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乐瑶坐在后座上,轻笑出声:“胜男姐这张嘴,永远是不吃亏的。”
元雅换了一件素色的春衫,又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臂弯里,牵着妙妙的手走了出来。
她虽然眼底还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影,但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平添了几分柔和的生气。
她看向林胜男,说道:“还真打算在家里看家啊?”
林胜男被元雅这一问,倒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我这是被你们‘绑架’了。行,我也换件衣裳,今儿就舍命陪君子,也偷他半日闲。”
她说着,转身大步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厢房,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干净的列宁装出来,头发也重新拢了拢,用手绢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走吧走吧,再磨蹭日头可就毒了。”她率先推开了院门。
方别推着自行车,乐瑶坐在后座,元雅牵着陈妙妙的手走在一旁,林胜男跟在最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北海公园的方向行去。
春日的阳光洒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路边的槐花已经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陈妙妙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雀,不时回头催促:“妈妈,师叔,你们快点呀!”
“急什么,公园又不会长腿跑了。”元雅笑着应道,目光落在女儿雀跃的背影上,眼底的疲惫仿佛也被这春风一点点吹散了。
到了北海公园,湖面上碧波荡漾,几只游船悠闲地划过水面,船桨搅起细碎的银光。岸边垂柳依依,刚刚抽出的新叶嫩黄浅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方别去租了一条小船,扶着乐瑶小心翼翼地坐稳,又招呼元雅、林胜男和妙妙上来。
陈妙妙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船头,船身轻轻晃了晃,她也不怕,反倒咯咯笑起来。
“坐稳了,别乱动。”元雅轻声叮嘱,自己在女儿身边坐下。
“我来划。”林胜男接过船桨,熟练地一撑,小船便离了岸,悠悠地向湖心荡去。
陈妙妙兴奋地趴在船边,伸手去拨弄清凉的湖水,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妈妈你看,有鱼!”她指着水面下一掠而过的黑影,惊喜地叫道。
元雅微笑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的脸庞:“看见了,是条小鲫鱼。”
乐瑶靠在船尾,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湖面上轻柔的风。她侧头看了看正在划船的方别,又看了看对面低声与妙妙说话的元雅,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方别。”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也带他来划船,好不好?”
方别停下手中的桨,转头看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好。到时候我教他划船,你坐在船头看着我们娘俩儿。”
乐瑶被他那句“娘俩儿”说得心里一甜,脸上却故意板着:“你怎么知道是小子?兴许是个闺女呢。”
“闺女更好。”方别想也不想,“闺女像你,又聪明又好看,我天天宠着她。”
乐瑶忍不住笑了,对面的陈妙妙听见了,插嘴道:“师叔,那要是弟弟呢?”
“弟弟就跟着我学本事。”方别一本正经地回答,“学好了本事,长大了好保护他姐姐和你师婶。”
陈妙妙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认真地说:“那我也会保护弟弟的。我都快十六了,是大姑娘了。”
元雅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神柔软:“是啊,我们家妙妙长大了。”
方别听了元雅的话,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她那张尚带倦意却依然温柔的脸庞上,又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的乐瑶和正兴致勃勃指点湖鱼的陈妙妙,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埋头于试点工作的千头万绪,似乎确实忽略了身边许多珍贵的东西。
“师姐说得对。”他轻声应道,手里的船桨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都是自家人。这个道理,我有时候忙着忙着,就容易忘。”
元雅摇了摇头:“不是忘,是担子太重,一时腾不出手来想这些。你做的那些事,定西的滤池、勐腊的方子、高原的饮水。哪一件不是关乎千家万户的事?家国一体,你把大家的事做扎实了,小家才能安稳。反过来,小家安稳了,你才有心气继续去做大家的事。”
林胜男在船尾划着桨,闻言笑道:“你们一个副院长一个主任,说话都文绉绉的。依我看,日子就是日子,该忙的时候踏踏实实忙,该歇的时候痛痛快快歇。这会儿湖光山色摆在眼前,妙妙的笑声听着,瑶瑶肚子里的娃娃也安安静静的,这就是最好的光景。想那么多干嘛?”
乐瑶被林胜男这一番话逗笑了,轻轻点头:“胜男姐说得对。方别,你难得休假,就别再想工作的事了。今天咱们只有一件事。陪妙妙玩高兴。”
陈妙妙立刻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喊了一声:“师叔,听见没有?今天你归我管!”
方别举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今天你是司令,我是小兵,你说往东咱绝不往西。”
小船上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惊起岸边柳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澄澈的蓝天。
林胜男将船稳稳地划到岸边,方别先跳上岸,回身扶了乐瑶上来,又伸手拉了元雅一把。
陈妙妙早就自己蹦了上来,站在一棵垂柳下,仰头看柳枝间穿梭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