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奔跑时,风衣扣子崩开了两颗,里头的针织长裙领口歪斜,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更狼狈的是,丝袜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破洞下是渗血的伤口。
她慌忙拢紧衣襟,脸颊烧得发烫。
路人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有劳小师傅。”
慧明这才敢抬眼,目光却在触及柳叶时又飞快躲开:“路、路少侠请随小僧来。这、这山道上不太平,莫要再走岔了……”
他转身带路,步子迈得飞快,月白僧衣下摆几乎要飘起来。
柳叶看着那小沙弥慌慌张张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先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她故意落后几步,等慧明走远些,才凑到路人耳边小声说:
“这小和尚真可爱,脸皮薄得像纸。”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甜香。路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别闹。黄龙寺的和尚,没一个简单的。”
“知道啦——”柳叶拖长语调,眼睛却还追着慧明的背影,“哎,路哥哥,你说他多大年纪?看着才十二三岁,怎么就能镇住那些怪物?”
“黄龙寺的僧人,修的是‘驻颜禅’。”路人淡淡道,“看着年轻,说不定比苦竹岁数还大。”
柳叶倒吸一口凉气。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尽头是三重朱红山门,门楣上“黄龙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不是寻常的狮子麒麟,而是两只形似麒麟却生有双翼的异兽,眼珠是用黑曜石镶嵌,在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寺门前的那棵古树。
那是一株柳叶从未见过的树种,树干粗得要五六人合抱,树皮呈暗紫色,纹理像极了人脑的沟回。树枝上不长叶子,却垂挂着无数淡金色的丝绦,每根丝绦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巧的铜铃。山风吹过,千万枚铜铃同时轻响,声音却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低沉的、仿佛诵经般的嗡鸣。
“这是‘因果树’。”慧明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解释道,“树上每一根丝绦,都代表寺中一位僧人的因果。铃声响起,便是在为众生祈福消业。”
他说这话时神情肃穆,方才的羞涩全然不见,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柳叶仰头望着那棵巨树,一时竟看痴了。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黄龙寺有三宝:因果树、往生池、轮回殿。今日得见其一,已是不虚此行。
“二位请随我来。”慧明推开山门,“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
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寺内景象。青砖铺地,古柏参天,香火缭绕中隐约可见僧侣穿行。一切都静谧祥和,与山外的诡谲阴森判若两界。
可就在柳叶抬脚要跨过门槛时,胸口那个淡银色莲花印记忽然灼痛了一下。
很轻,像被针尖刺了刺。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抬头看向路人。
男人也正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古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头,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之前那种虚扶,而是十指相扣,掌心紧贴。
“跟紧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柳叶听不懂的决绝。
柳叶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寺内那片祥和的景象,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趟黄龙寺之行,恐怕比她想象中要凶险得多。
而一切的变数,或许就系在她胸口这朵“莲花”上。
山风拂过,因果树上的万千铜铃同时鸣响。
那声音如潮如诉,仿佛在诉说一个绵延千年的秘密。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巨兽闭拢了嘴。柳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暗金色的符文,此刻正随着门扉的闭合而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像呼吸般有节奏。
“别回头。”路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进了黄龙寺,就不能再想外面的世界。”
柳叶转回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握着。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有种粗糙的触感。她想抽回手,路人却握得更紧了些。
“跟紧我。”他说,目光投向禅院深处。
这条青石路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古柏树龄至少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得要两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出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最诡异的是,每棵柏树的树干上都缠着暗红色的丝线,丝线末端系着小小的铜铃,山风拂过时,那些铜铃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镇魂铃’。”路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低声解释,“黄龙寺建在阴阳交界处,地底镇压着不少东西。这些铃铛,是用来安抚亡魂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柳叶却听得脊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针织长裙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路边的石灯笼亮了。
不是烛火,也不是电灯,而是一种幽蓝色的磷光。光芒从灯笼内部渗出,将周围三尺照得一片惨白。柳叶定睛看去,才发现灯笼的骨架不是竹木,而是某种惨白的骨头——人骨。
“那些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历代守夜人的遗骨。”路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死后不入轮回,甘愿将魂魄禁锢于此,永世镇守黄泉边界。”
柳叶倒吸一口凉气。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黄龙寺的僧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他们修的是“驻颜禅”,活几百年是常事;他们死后不入轮回,甘愿化作枯骨镇守此间。他们是人,也是鬼,是行走在阴阳夹缝中的活死人。
“怕了?”路人侧头看她。幽蓝磷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阴森。
“谁、谁怕了!”柳叶嘴硬,手却把他握得更紧。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冒汗,黏腻腻的,可路人没有松开。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殿宇。
那殿宇不大,却建得极有气势。飞檐斗拱上蹲着八只石兽,不是常见的狻猊、睚眦,而是八种柳叶从未见过的异兽——有的生着三颗头,有的拖着九条尾,有的浑身覆满眼睛。最中央的那只,形似麒麟却背生双翼,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惨白,照亮殿前一片空地。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路人停下脚步,松开柳叶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他做这个动作时神情严肃,像赴一场重要的仪式。柳叶学着他的样子,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又将风衣扣子重新扣好——尽管那件针织长裙的领口依旧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进去后,少说话。”路人低声叮嘱,“尤其别乱碰东西。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可能连着某个阵法,某个禁制,甚至……某个不该惊动的东西。”
柳叶点头,心跳得厉害。
路人推开门。
殿内很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那光太昏黄,太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数十盏油灯沿着墙壁排开,灯盏是青铜铸的,做成莲花的形状。灯油不知是什么材质,燃烧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是檀香,也不是松香,而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
柳叶深吸一口,竟觉得有些恶心。
“闭气。”路人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口鼻,“这是‘迷魂香’,闻多了会产生幻觉。”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她半张脸。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粗粝的触感。柳叶眨了眨眼,乖乖屏住呼吸。
殿中央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明黄袈裟,身形瘦削得像一截枯竹。他低着头,似乎在打坐,又似乎在凝视着什么。最让柳叶心悸的是他的头发——那不是寻常僧人的光头,而是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晚辈路人,拜见方丈大师。”路人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蒲团上的人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可怕。柳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能听见……某种细微的、像是水流的声音。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角,摆着一口大缸。
缸是黑色的陶土烧制,缸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缸口没有盖子,里头盛着半缸液体,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每冒一个泡,就有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和迷魂香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更骇人的是,缸里泡着东西。
一截断手。
手掌惨白浮肿,五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淤泥。手腕处是整齐的断口,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和暗红色的筋肉。
柳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看见缸旁边还摆着更多东西——一颗干瘪的人头,一具残缺的躯干,几根扭曲的腿骨。所有东西都泡在那种暗红色的液体里,像一锅炖烂的肉汤。
“那是‘往生池’的养料。”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柳叶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蒲团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年轻的,清澈的,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出柳叶惨白的脸。
“女施主不必害怕。”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些都是自愿献身的守夜人。他们死后,肉身不入土,魂魄不入轮回,甘愿化作养料,滋养黄龙山的灵脉。”
他说得平静,柳叶却听得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往路人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他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路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上前一步,将柳叶完全挡在身后,这才躬身道:
“方丈大师。无事不登三宝殿,惊扰大师清修还请见谅。此次来贵宝刹,是有事相求。”
方丈的目光在路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藕荷色裙摆,那截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叶脸上,深褐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不巧。”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老衲正好也有一事,要劳烦路少侠。”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处磨得发白,上头还能看见暗褐色的污渍。油布上隐约有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因为年代久远而褪成暗红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此物,”方丈将油布包托在掌心,“本就是柳家之物。今日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老衲一桩心事。”
他说“柳家”两个字时,目光落在柳叶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柳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油布包,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幅泛黄的家谱,想起祠堂深处那个空置的、蒙尘的神龛,想起族中长辈讳莫如深的眼神……
金银湖柳家,有一件传承了三百年的至宝。
三百年前,柳家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以毕生心血创出一套阵法,名曰“降龙”。此阵一成,可困蛟龙,可镇山河,可逆阴阳。柳家凭此阵法,跻身玄门顶尖世家之列。
可是五十年前,降龙阵孤本失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