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的声音很沉,沉得让柳叶心头一跳,“大师,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他盯着那枚玉佩,眼睛一眨不眨。柳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路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黑绳。方才被衣领遮着看不真切,此刻因为他前倾的动作,那根黑绳滑了出来,末端也系着一枚玉佩。
样式、大小、玉质,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路人那枚玉佩中央刻的不是梵文,而是一个古篆的“路”字。那个“路”字刻得极深,笔画苍劲有力,像用刀生生凿进去的。
“咦?”柳叶看看方丈手里的玉佩,又看看路人脖子上的,最后抬头看向路人,眼睛瞪得圆圆的,“路哥哥,你也想办张贵宾卡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戏谑,可路人没笑。他的脸色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看着方丈,一字一顿地问:
“大师,这玉佩——”
“呵呵——阿弥陀佛。”方丈打断他的话,将玉佩递到柳叶手中。玉佩入手温润,竟带着体温,像是已经被捂了很久,“路少侠莫激动。实不相瞒,这本降龙阵孤本,和这枚玉佩,都是一位故人托老衲转交给原主人的。”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殿外。殿门虚掩着,能看见外头沉沉的夜色,还有夜色中隐约的山峦轮廓。
“至于那位故人是谁……”方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路人脸上,“路少侠若想知道,有缘的话,亲自去问他本人吧。”
“天下之大,我何处去寻觅此人?”路人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丝急切,甚至有一丝……慌乱?柳叶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心里忽然生出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方丈却只是双手合十,高宣佛号:
“阿弥陀佛!有缘自会相见。老衲受人之托,总算是忠人之事了。”
他说完,转身朝殿后走去。那袭明黄袈裟在昏黄的烛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像某种活物。
路人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高声问道:
“大师请留步!还有一事未请教——云内长老,究竟去了何处?”
方丈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悠悠念了句诗。声音苍老,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话音落下时,他已转入殿后。那片昏黄的烛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归于沉寂。
“哎——老和尚你怎么回事!”柳叶急了,抱着油布包就要追上去,“问你话呢!怎么还念起诗来了!”
“慢着。”路人一把拉住她。
他的力道很大,柳叶整个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油布包差点脱手。路人顺势扶住她的腰——那腰肢纤细,隔着针织长裙也能感受到柔软的曲线,还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体温。
“别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柳叶听不懂的疲惫,“方丈大师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什么?”柳叶瞪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扑闪,“他什么时候告诉的?我怎么没听见?”
“那首诗就是答案。”路人松开她,转身看向殿外。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缓缓重复,“意思是,云内长老还在黄龙山,只是藏在某处云深雾绕的地方,寻常人找不到。”
柳叶愣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老和尚,说话还拐弯抹角的!”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那张小脸上方才的委屈、骄纵、激动全都消失了,只剩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路人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油布包,看着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枚莲花玉佩,心里忽然生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带她来,真的不是坏事。
至少,这死气沉沉的黄龙寺,因为她多了点鲜活气。
他摇摇头,走到云赤身边。小沙弥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弥陀佛。”路人躬身行礼,“小师傅,请问云内大师的住处怎么走?”
云赤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伸手指向殿外西侧,声音平板无波:
“阿弥陀佛。回施主话,云内大师的住处就在那座白虎峰上。”
他手指的方向,殿门外,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座山峰的轮廓。那山峰险峻异常,通体灰白,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只匍匐的巨虎。峰顶隐在浓稠的云雾中,看不真切。
“出门往右,沿着青石小径一直走到头,就到了。”云赤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背诵某种经文。
“多谢小师傅指点。”路人再次躬身,拉着柳叶就要走。
“等等——”云赤忽然叫住他们。
路人回头。
小沙弥依旧低着头,可路人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良久,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终于抬起头,看向路人。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情绪——是担忧,是恐惧,是某种说不清的挣扎。
“路少侠,柳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油灯灯花的爆裂声淹没,“方才方丈大师已经说了,云内大师已多年不在白虎峰上了。你们此去,恐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到让人无法怀疑。
路人却笑了。他伸手拍了拍云赤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小沙弥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烫到。
“呵呵,小师傅的悟性也不赖嘛。”路人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和,“你也听懂方丈大师的禅语了?”
云赤的脸“唰”地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僧袍下摆,那月白色的僧袍被他绞出一道道褶皱:
“路少侠过奖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其实方丈大师跟每个要找云内大师的人,说的都是这句禅语。我、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可路人听清了,柳叶也听清了。
柳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过去,故意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云赤耳边:
“小师傅,那你偷偷告诉我们,云内长老到底在哪儿呗?”
云赤吓得连退三步,双手乱摆,那张清秀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模样逗得柳叶咯咯直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回声。路人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她往外走。
“啊——好吧。”路人转身,朝云赤点点头。他说的很郑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说的是真心的。至少,这小和尚没有骗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殿外夜色正浓,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刀刮过。柳叶下意识地裹紧风衣,怀里的油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路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你说……方丈为什么不亲自把东西还给柳家?”
路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黄龙寺有黄龙寺的规矩,柳家有柳家的宿命。他若亲自上门,就不是归还,而是挑衅了。”
柳叶听不懂。她还想问,路人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柳叶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哀,像是愤怒,又像是……解脱?
“柳叶。”他叫她,连名带姓,很郑重。
“嗯?”
“这枚玉佩,”他伸手,指尖轻触她颈间那枚莲花玉佩。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皮肤,激得柳叶微微一颤,“还有那本降龙阵孤本,你收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交给任何人。”
他说得极其严肃,严肃到柳叶心头一跳。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路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堵了团湿棉花。她吸了吸鼻子,小跑几步追上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路人没有推开她。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白虎峰的小径。小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下云雾翻涌,隐约能听见水流轰鸣——那是黄龙山的“往生涧”,据说跳下去的人,魂魄会直入黄泉,永世不得超生。
柳叶走得很小心。她赤着脚,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她没有抱怨,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油布包,像是抱着全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
那是一座小院,建在悬崖边上,三间茅屋,一圈篱笆。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像鬼手。
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
云深处。
“到了。”路人说。
柳叶抬头看着那块匾,忽然想起方丈念的那句诗——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包,又摸摸颈间的玉佩,最后看向身边这个男人。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刀削斧凿。
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趟白虎峰之行,恐怕比她想象中,要凶险得多。
而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座名为“云深处”的小院里。
山风渐疾,吹得松涛如怒。
柳叶趴在路人背上,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颈窝,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件破烂不堪的针织长裙早已遮不住身体,夜风从裙摆的破口灌入,冷得她直打哆嗦。可更让她心慌的是路人身上的血腥味——方才与那两个武僧少年交手时受的伤,此刻正透过衬衫布料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路哥哥……”她小声唤他,声音在风里发颤。
“嗯?”路人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山路越来越陡,他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体力的消耗。
“你的伤……”柳叶想说“要不要停下来包扎”,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知道不能停——身后那四头白虎还在林中逡巡,银白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像飘浮的鬼火。
“没事。”路人简短地回答,将她往上托了托。这个动作让柳叶的胸部更紧密地贴在他背上,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柳叶脸颊发烫,却不敢乱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狼狈——针织长裙的领口已经彻底崩开,一边的肩带断掉,整片左肩和半边胸脯都暴露在空气中。月光照在雪白的肌肤上,上头还有方才奔逃时被灌木刮出的血痕,红白相映,竟有种凄艳的美。她慌忙用手去遮,可破烂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让那份欲盖弥彰的春光更加惹眼。
“那个……”她声音细若蚊蚋,“我的衣服……”
路人脚步顿了顿,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衫,反手递给她:“穿上。”
那是一件普通的棉质衬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可披在身上时,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着草木清冽和淡淡血腥的味道,竟莫名让人心安。
柳叶手忙脚乱地将衬衫裹在身上。男人的衬衫对她来说太过宽大,下摆几乎垂到大腿,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她笨拙地扣着扣子,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