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嚓——嚓——嚓——”
规律,缓慢,沉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金属造物在林中行走。
路人停下脚步,将柳叶放下,护在身后。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柳叶也听见了。她死死攥着衬衫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声音越来越近,每响一次,地面就微微震动一次,震得她脚底的碎石都在跳动。
终于,它出现了。
那是一头……怪物。
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体型比之前那几头白虎大上整整一倍,肩高超过两米,四肢粗壮如柱。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那不是生物的头颅,而是某种精铁铸造的虎头,眼窝处镶嵌着两颗拳头大小的红宝石,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而“金属摩擦”的声音,来自它身上——它的躯干、四肢、甚至尾巴,都由无数块精铁甲片拼接而成,甲片随着它的行走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块甲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是……”柳叶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东西?”
“机关兽。”路人沉声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黄龙寺镇山四灵之一,白虎机关兽。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放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机关白虎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缓缓转头——那颗精铁铸造的虎头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红宝石眼睛对准了两人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嘴。
那不是生物的嘴,而是由数十片精铁利齿组成的、可开合的口器。口器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躲开!”路人一把推开柳叶,自己则朝反方向扑去。
下一秒,一道炽热的红色光柱从机关白虎口中喷出!
光柱所过之处,树木瞬间碳化,地面熔出深深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柳叶虽然被推开,可光柱擦着她的肩膀而过,那件宽大的衬衫瞬间被烧穿一个大洞,露出底下雪白的肩头。皮肤上传来灼热的痛感,她低头看去,肩膀上已经起了一片水泡。
“路哥哥!”她失声尖叫。
路人已经翻身站起。他站在光柱烧出的沟壑另一侧,与机关白虎对峙。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机关白虎一击不中,发出低沉的、像是齿轮转动的咆哮声。它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路人走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死神敲响的丧钟。
“跑!”路人朝柳叶吼道,“往山上跑!别回头!”
柳叶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
“跑!”路人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想让我分心死在这里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叶心上。她看着路人与机关白虎对峙的背影,看着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衬衫,看着他脚下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转身就往山上跑。
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那件宽大的衬衫在夜风中翻飞,露出底下破烂的针织长裙,还有那双满是血痕的腿。可她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往上爬。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是树木折断的声音,是路人压抑的闷哼声。
柳叶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山路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树木张牙舞爪,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不是月光,也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从一座小院的篱笆缝隙里透出来。
那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院——三间茅屋,一圈篱笆,院里种着几株梅树。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梅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伸展着嶙峋的枝桠。
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
云深处。
字体古朴苍劲,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柳叶踉跄着扑到院门前,抬手就要敲门,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是路人。
他浑身是血,衬衫几乎成了破布条,裸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数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腹,皮肉外翻,能看到底下森白的肋骨。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紫,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可他活着。
他还活着。
柳叶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她扑上去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别碰。”他声音嘶哑,“我身上……有机关兽的煞气,会伤到你。”
柳叶愣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前,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院内寂静无声。
路人又叩了三声。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他准备叩第三次时,院内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吧。”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路人推开门。
院内与院外,是两个世界。
院外是陡峭的山路,是狰狞的怪石,是随时可能出现的致命危险。而院内……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种着几畦青菜,长势正好。茅屋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夜风吹过时,草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那棵梅树。
那不是寻常的梅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是诡异的暗紫色,上头布满扭曲的纹路,像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树枝上没有叶子,却开满了花——不是寻常的梅花,而是一种血红色的、花瓣细长的花。那些花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是在滴血。
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好。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衣,赤脚,白发如雪。
他背对着门,正在煮茶。炭炉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瘦削的背影。他煮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天地间除了这壶茶,再无他物。
路人没有动,柳叶也不敢动。两人就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煮茶的背影。
良久,灰衣人终于煮好了茶。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的位置,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说苍老,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松弛得像风干的橘皮。说年轻,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清泉,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门口两人的身影。
最诡异的是他的头发——那不是寻常老人的白发,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银白,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根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银丝。
“来了。”他开口,声音和方才一样平静,“坐。”
路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很稳,尽管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柳叶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迹。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路人坐在灰衣人对面,柳叶则坐在他身侧。
灰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路人。他的目光在路人胸前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一块石头,看一棵树。
“机关白虎的‘裂魂爪’。”他缓缓道,“伤口上有煞气,三日之内若不化解,煞气入心脉,神仙难救。”
柳叶脸色煞白,正要开口,路人却按住了她的手。
“多谢前辈提醒。”路人声音平静,“晚辈此来,是有事相求。”
灰衣人——云内长老——放下茶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是为降龙阵孤本而来?”
“是。”路人点头,“也不是。”
云内挑了挑眉,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降龙阵孤本,已经物归原主。”路人说着,看向柳叶。柳叶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石桌上。
油布包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上头那些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柳叶能感觉到,当她拿出油布包时,院子里那棵梅树上的血色梅花,似乎开得更盛了些。
云内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柳叶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
“五十年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五十年前,柳家祠堂大火,七位长老暴毙,降龙阵孤本失窃。”他看着油布包,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所有人都以为是外贼所为,却不知……”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油布包。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可握力却大得惊人——油布包在他手中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却不知,是我偷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风。风过处,梅树上的血色梅花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柳叶的手背上。
那花落在皮肤上,竟传来灼热的痛感。柳叶低头看去,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像是被烫伤。
“前辈——”路人想说什么,云内却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为什么偷?为什么要等五十年才归还?为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柳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柳叶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悲哀,又像是……解脱?
“因为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五十年前,我是柳家最有天赋的弟子。”云内缓缓道,声音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所有人都说,我会是下一任家主,会带领柳家走向新的辉煌。可是……”
他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颤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瞬间蒸发成白烟。
“可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柳家,关于降龙阵,关于……黄泉守夜人的秘密。”
柳叶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到路人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什么秘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云内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柳家传承三百年的降龙阵,根本不是用来困蛟龙、镇山河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它是用来……封印黄泉入口的。”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梅树时,血色梅花飘落的声音,还有炭炉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
柳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向路人,却发现路人的脸色比她更难看——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还有某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继续说。”路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黄泉有九口,分布在九州各处。”云内缓缓道,像是在背诵某种古老的经文,“其中一口,就在金银湖底。三百年前,柳家先祖以毕生修为布下降龙阵,将黄泉入口封印在湖底。代价是……柳家世代守护此阵,不得离开金银湖百里。”
他看向柳叶,目光复杂:“你以为柳家为什么世代定居金银湖?不是因为那里风水好,而是因为……那是牢笼。柳家的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是这座牢笼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