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在竹林前三尺处站定,整了整袈裟,朝竹林深处躬身三次,每躬一次,便高诵一声:
“小僧风行,叩拜师叔真龙棋局——”
“还请师叔手下留情——”
声音在竹海中回荡,层层叠叠,如多人同诵。竹叶随之摇晃,“铮铮”声连成一片,似在回应。
柳叶看得惊奇,小声问:“大师,您不是说云间大师云游去了吗?怎么还要拜见?”
她今日穿的水红色劲装是西域冰蚕丝所制,轻薄如蝉翼,却刀剑难伤。衣料紧贴肌肤,将每一寸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饱满胸脯在衣下撑出傲人弧度,纤细腰肢不盈一握,往下是骤然放开的浑圆臀线,再往下是修长笔直的双腿。山风拂过,衣袂紧贴肌肤,那具年轻火辣的身躯几乎纤毫毕现。
一旁两个少年弟子早已面红耳赤,低头默念佛经,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风行转身,面上无波,指向竹林深处:“姑娘有所不知。这竹林是师叔闭关修行之所,三十年前他以‘五行化生’之法布下‘草木皆兵’大阵。诸位请看——”
顺他手指望去,竹海深处约百步外,隐约可见一张青石圆桌。
桌上确有一盘棋。
但诡异的是,那些棋子竟在自行移动——黑子如墨珠,在棋盘上缓缓滚动,时而聚作一团,时而分散四方;白子如玉石,移动时带着莹莹白光,所过之处,棋盘上竟生出细密冰晶。
更奇的是,整片竹林随着棋局变化。
当黑子落于某处,左侧竹林瞬间暗下,墨绿竹身转为漆黑,竹叶如刀片般竖起,叶缘锯齿寒光闪闪;当白子移动,右侧竹林亮起柔光,竹身泛起白玉色泽,竹叶舒展如手掌,轻轻摇曳。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将整片竹海分割成阴阳两界。
“五行之木,楠竹结界。”路人甲眯起眼,玄衣下摆无风自动,“以棋局为阵眼,竹林为兵甲,每一竿竹都是一道阵旗。好大的手笔,好精妙的布置。”
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袖中急速掐算,脸色越来越凝重。
“正是。”风行颔首,眼中闪过讶色——这年轻人竟一眼看穿阵法根基,“此阵名为‘真龙棋局’,乃师叔参悟三十年所创。阵中一草一木皆含罡气,每一片竹叶都堪比精钢利刃。三十年来,寺中曾有三十七位高手尝试破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中二十一人被困三日,精神恍惚而出;九人重伤,经脉受损;七人……再未出来。”
柳叶“啊”了一声,纤手下意识抓紧路人甲手臂:“那路哥哥你……”
她仰脸看他,杏眼里满是担忧。那张俏脸在竹影斑驳中明暗交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红唇因紧张而微抿着。山风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黏在唇角,路人甲几乎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拨开。
但他终究没有。
“破阵不难,难的是那盘棋。”他移开视线,凝目细看。
这次终于看清——那是一张纵横十九道的围棋盘。棋盘非木非石,材质温润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棋盘上已落子一百四十三枚,黑白交错,构成一幅极其复杂的残局。
白棋大龙被黑棋重重围困,只剩最后一口气,眼看就要被屠。但黑棋左侧边角一片孤子也岌岌可危,若白棋能在外围做活,或有反杀之机。
“糟糕。”路人甲苦笑,“象棋我虽是个臭棋篓子,好歹能走几步。这围棋……我只知要把对方围住不能动弹就算赢,具体如何落子、如何做眼、如何收官,一窍不通。”
柳叶“噗嗤”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我就知道!刚才还大言不惭说要试试,这下傻眼了吧?”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饱满随着笑声上下起伏,在紧身劲装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那水红色衣料本就轻薄,此刻被山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几乎能看见底下藕荷色肚兜的轮廓。
年纪小的少年弟子鼻血“哧”地流出来,慌忙捂住鼻子,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年长的那个也呼吸粗重,默念的佛经早已乱成一团。
风行咳嗽一声,袖袍一挥,一股清凉气劲拂过,两个弟子如遭冰水淋头,顿时清醒,羞愧低头。
“路少侠不必妄自菲薄。”风行正色道,“这盘残局,江南棋圣陆九渊、漠北棋王拓跋宏都曾来试过,皆铩羽而归。依贫僧看,破此局不光靠棋艺,更需机缘与悟性。不如……你按自己心意进去试试?佛渡有缘人。”
路人甲沉默。
他想起三天前的深夜,师傅蛊毒发作时的惨状。
那时他在门外守夜,忽听房中传来闷哼,推门进去,只见师傅蜷缩在地,浑身皮肤下如有活物蠕动,一条条黑色纹路从心口蔓延,如蛛网般爬满全身。师傅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抠进青砖,指缝渗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甲儿……”师傅看到他,赤红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走……快走……为师控制不住……”
话未说完,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路人甲扑上去死死抱住他手臂,那一掌擦着他耳际划过,拍在墙上,青砖墙龟裂如蛛网。
“师傅!撑住!我去黄龙寺找云间大师,他一定有办法!”他嘶声喊。
师傅浑身颤抖,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他盯着徒弟,眼中满是血丝,一字字道:“若……若我彻底入魔……杀了我。”
那眼神,路人甲永生难忘。
“路哥哥?”柳叶轻声唤他。
路人甲回神,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
“死马当活马医。”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柳叶,你在外面等我。风行大师,若我一炷香后还未出来——”
“我进去找你!”柳叶抢道,眼圈泛红,“你要是死在里面,我……我也……”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那双杏眼里翻涌的情绪,已说明一切。
路人甲心头一颤。
这姑娘是他在来路上救下的。那时她遭仇家追杀,身中三刀,倒在血泊中。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她抓住他衣角,眼里有光不肯灭,像极了他年幼时养过的那只小狐狸。
他鬼使神差救了她,一路照顾。她伤好后就赖着不走,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当她玩笑,她却当真了,一路跟着,从江南跟到蜀中,从蜀中跟到这白虎峰。
“别胡说。”他抬手,想揉她头发,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在外面等我,这是约定。”
柳叶咬唇,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路人甲转身,朝竹林迈出第一步。
左脚刚踏入竹林边界,天地骤变。
外界瀑布声、风声、人声瞬间消失,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拉长、扭曲、重组。
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变成千万人低语窃窃私语,声音忽远忽近,时男时女,说的都是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风声化作凄厉呜咽,如怨妇夜泣,婴孩啼哭,刀剑相击,金铁交鸣。
更可怕的是视觉。
整片竹林活了。
那些墨绿近黑的竹子,在阵中泛着幽绿荧光,竹身浮现出人脸般的纹路——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悲苦哀泣,有的狰狞狂笑。竹枝如人臂伸展,五指般的竹叶开合,发出“咔咔”骨节摩擦声。
路人甲刚走三步,左侧一根竹子上的人脸突然睁开眼——那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鬼火。
“擅闯者……死……”
竹身裂开一道口子,发出嘶哑人声。同时竹枝横扫,带着破空尖啸,直击路人甲腰腹!
那不是寻常竹枝,枝上竹叶根根倒竖,叶缘锯齿寒光闪闪,这一扫若落实,足以将人腰斩。
路人甲侧身避过,右手在竹身上轻轻一按。触手冰凉坚硬,竹身里竟有一股浑厚阴寒内力反震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好厉害的罡气。”他心中暗惊,内力急转,将那股阴寒逼出。手臂恢复知觉时,掌心已覆了一层薄霜。
不敢托大,他施展“踏雪无痕”轻功,在竹林中腾挪闪避。脚下步伐变幻,时而如风拂柳,时而如燕穿林,每一步都踏在竹影空隙,险之又险避开攻击。
但阵法岂是这般容易?
又行十余步,前方三根竹子忽然合围,封死去路。竹身上人脸同时开口,发出三重嘶吼:
“退——!”
“退——!”
“退——!”
声浪如实质,震得路人甲气血翻涌。与此同时,地底竹根破土而出,粗如儿臂,根须如触手,缠向他脚踝。
上有竹枝封顶,下有竹根缠足,前有竹身拦路。
绝境。
路人甲深吸口气,玄衣骤然鼓荡,一股炽热内力自丹田爆发,席卷全身。他低喝一声,双掌齐出——
左掌拍向地面,掌风如雷,将破土竹根尽数震碎;右掌拍向身前竹子,掌力吞吐,竟将合围的三根竹子硬生生拍开一道缝隙!
“砰!”
竹身剧震,人面发出凄厉惨嚎,眼窝中鬼火明灭不定。路人甲趁机从缝隙中穿过,衣袂却被竹叶划开数道口子,手臂添了三条血痕,鲜血渗出,在玄衣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前冲。
越往深处,阵法越凶险。有时七八根竹子结成阵势,如武者合击,枝枝叶叶皆成杀招;有时竹叶脱离竹枝,化作漫天飞刀,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有时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竹根洞穴,洞中伸出白骨手臂,欲将人拖入地狱。
路人甲将内力催至极限,在竹影刀光中左冲右突。身上伤痕渐多,玄衣破碎,鲜血染红肩背。但他眼神始终清明,死死盯着竹林深处那方石桌。
一炷香时间,已过大半。
终于,在拍碎第七十三根袭来的竹枝后,他踉跄着冲到石桌前。
青石圆桌古朴厚重,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竹林幽光。棋盘上纵横十九道线,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以某种银色液体浇铸而成,在幽暗中泛着冰冷光泽。
那些棋子真的在自己移动。
黑子如墨玉,移动时拖出黑色残影,残影久久不散,在棋盘上结成诡异图案;白子如羊脂,移动时散出白色光点,光点漂浮空中,如夏日萤火。
最奇的是,每当棋子移动,棋盘就会发出声音——黑子移动时,是金铁交击的杀伐之音;白子移动时,是泉水叮咚的悦耳清音。两种声音交织,竟成一曲古调,苍凉悲壮,如沙场点兵,又如高士抚琴。
路人甲凝神细看棋局。
他虽不懂围棋,但本能觉得这局棋不简单。白棋大龙被困,黑棋层层围剿,看似绝境,但白棋外围几处散子,隐隐有呼应之势。若能连成一片……
正思索间,忽见棋盘旁刻着一行小字:
世人皆黑我独白
字迹洒脱狂放,每一笔都如剑出鞘,透着睥睨众生的孤傲。那“独”字最后一竖,深深切入青石,几乎将石桌贯穿。
路人甲心中一动,喃喃重复:“世人皆黑我独白……世人皆黑……”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竹林。
黑子动时,左侧竹林墨绿转漆黑,竹身上人脸狰狞,如地狱恶鬼;白子动时,右侧竹林泛起玉光,竹身上人脸安详,如菩萨低眉。
一黑一白,一恶一善,一暗一明。
这不正应了那句“世人皆黑我独白”?
“我明白了。”他眼睛一亮,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这局棋的关键,不在如何救白棋大龙,而在……不救!甚至要故意让大龙被屠!”
常人下棋,见大龙将死,必千方百计做活。可这布阵者既是佛门高僧,又留此狂言,或许真正的解法是——
弃子求道。
弃掉被围的白棋大龙,以局部牺牲,换取全局生机。如同佛陀割肉饲鹰,舍身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