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终究只是猜测。他不会下围棋,就算猜中解法,也不知具体该下在何处。
“怎么办……”他焦躁地绕着石桌踱步,身上伤口因动作撕裂,鲜血渗出,滴在青石地面上,绽开朵朵血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阵外,柳叶死死盯着竹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不见阵中情形,只看到竹林时而黑气冲天,时而白光绽放,金铁交击声、竹裂声、闷响声不绝于耳。
“路哥哥……”她声音发颤,泪水终于滚落。
风行合十默诵经文,额头也有细汗渗出。两个少年弟子更是面色惨白,腿肚子都在发抖。
阵内,路人甲绕到第七圈时,手碰到腰间灰布囊,触到一物。
硬的,长方形,带着熟悉的冰凉触感。
手机。
虽然进山后信号时有时无,但此刻……或许?
他猛地抬头,看向竹林最高处——那里有根竹子格外粗壮,高出其他竹子三丈有余,竹梢探出阵法范围,在风中轻轻摇晃。
阳光透过竹梢洒下,在幽暗竹林中投下一道光柱。
“拼了!”
他一咬牙,纵身跃起,足尖在竹身上连点,如猿猴般向上攀爬。竹身滑腻,布满苔藓,好几次差点滑落。越往上,竹子摇晃越剧烈,竹枝如鞭抽来,在他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师傅等不起。
三个起落,他已到竹梢。
竹梢细如手指,在风中剧烈摇摆,随时可能折断。他单足立于梢头,身形随竹起伏,竟稳如磐石。左手掏出手机——屏幕在幽暗中亮起微光。
信号格:一格。时断时续。
“老天保佑……”他颤抖着指尖打开浏览器,输入“真龙棋局 围棋 残局”。
加载圈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竹梢剧烈摇晃,他几乎站立不稳。下方,竹林感应到入侵者,无数竹枝如毒蛇般向上窜来,竹叶脱离竹枝,化作漫天飞刀,呼啸射来!
“快!快啊!”他嘶声低吼。
就在第一片竹叶即将射中他面门时,页面终于跳出!
《云间禅师真龙棋局全解(附三百六十一手变化图)——黄龙寺藏经阁秘本》
“成了!”他狂喜,几乎要喊出声。
强抑激动,他飞快下拉。手机信号极差,图片加载缓慢,只能看见模糊轮廓。他眯起眼,对照手机与下方石桌棋局——
一模一样!
再往下翻,文字解说缓缓显现:
“……此局名‘舍身饲虎’,乃云间禅师仿佛陀本生故事所创。白棋大龙喻佛陀,黑棋围兵喻饿虎。寻常解法欲救大龙,实则落入‘我执’陷阱。真解在第二百七十三手,白棋不救,反在‘十七之四’位断,弃大龙喂虎,而后外围做活,可反杀黑棋七子……”
下面还附了详细图解。
路人甲死死盯着“十七之四”四个字,将位置烙印在脑海。
“记住了!”
他飞身而下,如大鹏展翅,避开激射而来的竹叶飞刀。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内力已近枯竭。
但他顾不上调息,咬牙冲向石桌。
此时整片竹林已被彻底激怒。所有竹子同时摇曳,竹身上人脸齐声嘶吼,声浪如海啸般压来。地面开裂,无数白骨手臂伸出,抓向他脚踝。竹枝结成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罩下!
绝境中的绝境。
路人甲却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内力聚于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淡淡金芒——那是“金刚指”练到极致的征兆。
无视抓来的白骨手臂,无视罩下的竹枝天网,他眼中只有那方棋盘,只有“十七之四”那个点。
一步踏出,踩碎三只骨手。
两步踏出,震开五根竹枝。
三步,他已到石桌前。
右手食指疾点而出,如流星坠地,如长虹贯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点向棋盘——
十七之四。
“破!”
一声低喝,指尖落在石制棋盘上。
“铛——!”
金石交击之声炸响,如洪钟大吕,震荡整片竹林。
指尖落处,一颗白玉棋子凭空凝聚,不是落在棋盘表面,而是深深嵌入石中,与那银色棋线融为一体。
霎时间,万籁俱寂。
所有嘶吼、所有风声、所有竹叶摩擦声,全部消失。
接着,以石桌为中心,一圈柔和白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白光所过之处,漆黑竹林褪去墨色,恢复成普通翠竹;竹身上人脸缓缓淡去,化作普通竹节;白骨手臂缩回地底,裂缝弥合如初。
白光继续扩散,冲出竹林,拂过柳叶惊惶的脸,拂过风行震惊的眼,拂过整片白虎峰。
“铮——”
最后一声清响,如琴弦崩断。
阵法,破了。
“路哥哥!”
柳叶第一个冲进来。水红身影如离弦之箭,撞进路人甲怀中,冲击力之大,撞得他连退三步才站稳。
她死死抱住他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丰满温软的身子紧贴着他,隔着破碎玄衣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快得如擂鼓。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他肩头衣料,“我刚才看见竹林里黑气冲天,以为你……以为你……”
她说不出那个字,只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滚烫泪水淌进他伤口,刺得他微微一颤。
路人甲身体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少女的体温、香气、柔软触感,以及那具年轻身躯的每一次颤抖,都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让他心跳漏了数拍。
他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自幼被师傅收养,深山学艺,十八岁下山闯荡,见过的女子不少,但多是江湖过客,点头之交。像柳叶这般不管不顾扑上来的,是头一个。
“我没事。”他终是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看,不是好好的?”
柳叶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仔仔细细看他。脸上有血痕,玄衣破碎,肩背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睛是亮的,呼吸是稳的,人还在。
“哪里好了……”她哽咽着,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绷带——她总随身带着这些,自从知道他常受伤后。
“别动。”她按住他想拒绝的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指尖偶尔碰到他肌肤,两人都会微微一颤。
风行和尚也快步走来,脸上震惊未退:“阿弥陀佛!路少侠果真破了真龙棋局!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人!”
他合十深躬,郑重行了一礼。
一旁两个少年弟子早已看呆,此刻如梦初醒,慌忙跟着行礼,年小的那个眼中满是崇拜:“施主好厉害!那阵法连方丈都破不了!”
路人甲摆手想谦辞,柳叶却抢道:“那是自然!我路哥哥是谁?”
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仿佛破阵的是她自己。那模样娇俏又可爱,路人甲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不过……”风行直起身,神色复杂,“此阵一破,黄龙寺‘白骨堂’三百弟子,总算解脱了。”
“白骨堂?”路人甲按住柳叶包扎的手,正色问。
“正是。”风行长叹一声,望向竹林深处,目光悠远,“三十年前,云间师叔布下此阵时曾立誓:阵在一日,白骨堂弟子需日夜轮值守阵,不得离山半步。这些弟子,最短的守了十年,最长的……守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中有人父母病危不得见最后一面,有人妻儿离散不得寻,有人身患重疾不得医。如今阵破,他们终于可以下山了。路少侠,你这是救了三百个家庭。”
说罢,他竟然撩起僧袍,就要跪下。
路人甲急忙扶住:“大师不可!晚辈受不起!”
“受得起!”风行坚持要跪,老泪纵横,“你不知道,上月有弟子母亲病故,临终前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可阵在人在,他跪在阵外磕了三百个头,血染青石,终究没能回去……老衲身为监寺,眼睁睁看着,心如刀割啊!”
他说得动情,两个少年弟子也红了眼眶。
柳叶怔怔听着,忽然松开路人甲,朝风行深深一福:“大师,方才小女子言语冒犯,还请见谅。”
她这一礼真心实意,风行连忙还礼:“姑娘言重了,是敝寺该谢你们才对。”
气氛一时悲欣交集。
路人甲正要说什么,忽然——
“咣当!”
石桌传来一声闷响,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那青石桌面,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如蛛网蔓延,瞬间布满整个桌面,接着,桌面缓缓翻转,露出底下第二层。
新的桌面上,没有围棋,没有棋子,只有一副——
象棋。
三十二枚棋子整整齐齐摆在棋盘上,红黑分明。但仔细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红方只剩一帅、两士、一相、一兵,孤零零守在九宫格内。黑方却车马炮齐全,双车、双马、双炮、五卒,外加一将两士两象,大军压境,将红方团团围住。
这是绝境中的绝境,死局中的死局。
棋盘旁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墨迹淋漓一行字:
再来一盘!
那字写得张牙舞爪,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透着一股“不服再来”的赌气劲儿。
“我靠!”
路人甲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一把抓起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都在抖:“你们黄龙寺能不能讲点诚信?!说好破一局就告诉我云间大师下落,现在又来一盘?还他娘的是象棋!这是要下到猴年马月?!”
他是真急了。师傅蛊毒每日发作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他多耽搁一刻,师傅就多一分危险。
柳叶也恼了,纤手掐腰,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在水红劲装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就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这算什么?戏弄人吗?路哥哥差点死在里面,你们就这么耍人玩?!”
她越说越气,杏眼圆睁,俏脸涨红,那模样娇艳如带露玫瑰,看得两个少年弟子又低下头去。
风行和尚满脸尴尬,搓着手上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路少侠息怒,柳姑娘莫急……实不相瞒,云间师叔他……咳咳,是个臭棋篓子。”
“臭棋篓子?”路人甲和柳叶异口同声。
“对,臭棋篓子。”风行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那模样不像高僧,倒像街头说悄悄话的老头,“师叔棋瘾极大,棋艺却……一言难尽。寺中无人愿与他下棋,他便布下这棋局阵法,逼人破阵对弈。今日你破了他最得意的真龙棋局,他定是心中不服,才又设下这象棋局,想……想找补回来。”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云间大师输了不服气,耍赖要再来一盘。
柳叶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算什么高僧?分明是个老顽童……”
路人甲却冷静下来。
他盯着那盘象棋残局,看了半晌,又抬头望了望高耸的竹梢,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柳叶心头一跳——她太熟悉这笑了,每当他想到什么“歪主意”时,就会这样笑。
“棋品如人品。”他摇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看来这云间大师,是个不肯认输的主。风行大师,你说这棋我该怎么下?赢了他,他会不会又摆第三盘、第四盘?输给他……我又不甘心。”
风行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恢复高僧模样:“阿弥陀佛。人生如棋局,落子无悔,生死各安天命。路少侠,看你的造化啰。”
又是这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腔调。
路人甲深吸一口气,望向那盘绝境残局。
红方已山穷水尽,黑方双车锁喉,双马卧槽,双炮镇中,五卒过河,任谁看都是十死无生。
但他笑了。
这次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竹林中回荡。
“好,好一个云间大师。”他纵身一跃,再次攀上那根最高竹子,“我就不信,你这臭棋篓子,能玩过高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