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蛏终于动了。
这一动,便是天崩地裂。
它所有的触手同时朝李镇抽来,四面八方,遮天蔽日。
那些触手比之前在九州之地时粗了近一倍,每一根都带着九州世界天道无法承受的力量。
它们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在虚空中留下密密麻麻的白色轨迹。
那些轨迹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李镇所有的退路封死。
李镇没有动。
他站在原处,衣袍被触手破空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些触手逼近,感受着每一道轨迹中蕴含的力量。
他的丹田中,那尊镇仙碑微微震颤,暗金色的光芒在碑面上流转,映照着他体内灵仙层次的灵力运转。
灵仙。
他终于踏入了这个境界。
还是双门道灵仙。
身周,两道仙家加持,让李镇感觉轻松应对。
瀚海天师动了。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轻轻一推。
那动作慢极了,慢得像是寻常老人在推一扇沉重的木门。
可就是这一推,整片虚空都跟着颤动起来。
一片碧蓝色的潮水从他掌中涌出,初时只有一捧大小,转瞬间便化作一道百丈高的巨浪,朝那些触手迎头拍下。
那巨浪通体碧蓝,浪头上泛着雪白的沫子,每一颗沫子都莹润如玉,里面映着天光云影。
巨浪撞上触手。
轰的一声巨响。
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那些触手被巨浪拍得倒卷回去,一根根绷得笔直,末梢甩出尖锐的弧线,撞在食仙蛏自己的身体上。
那一撞之力,把食仙蛏轰得朝后翻滚,巨大的身躯在虚空中碾出一道道裂纹。
潮水落到镜面上,散成无数细碎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凝在半空,如一片悬浮的海。
那些水珠静静地悬着,里面映着食仙蛏扭曲的身影。
食仙蛏发出一声嘶鸣。
它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怒意,身体猛地一挣,那些倒卷回去的触手重新挺直,朝瀚海天师的方向刺来。
每一根触手都带着断江之力,破空声尖锐刺耳。
瀚海天师没有退。
他双手结印,掌心相对,十指翻飞。
那印诀古朴,指节弯曲的角度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随着印诀变化,他身前那片悬浮的水珠陡然散开,化作千千万万颗细密的水滴。
那些水滴在虚空中排列,彼此之间生出无形的联系,连成一张巨大的水幕。
触手刺入水幕。
水幕向内凹陷,却没有破碎。那些触手像是刺入了深不见底的海中,四面八方都是水的阻力。
瀚海天师双手一合,水幕陡然收紧,将那些触手紧紧攥住。
他手腕一翻,水幕旋转起来,带着那些触手一同拧转。
食仙蛏的触手被拧成麻花,骨节发出噼啪的碎裂声。
沉酆鬼王也动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瀚海天师身侧,血红的双眼在雾中亮着。
他的手探入黑袍之中,抽出一条铁链。
那铁链通体漆黑,链节粗大,每一节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呈现出暗红色,铁链的一端在他手中,另一端垂入虚空,没入看不见的深处。
他手腕一抖,铁链甩出。
那链条在虚空中无限延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射入食仙蛏的身体。
铁链穿入肉块,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锁钩勾住深处的核心,猛地一扯。
食仙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被那一扯拽得变形。
它的身躯被铁链拉出一个巨大的凸起,朝着沉酆鬼王的方向鼓胀。
沉酆鬼王再一扯。
锁钩从食仙蛏体内拽出一团灰白色的光。
那是食仙蛏的一缕神魂。
那团光在铁链上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尖叫。
鬼王把那团光攥在手中,血红的双眼在雾中亮了一下。
他手指一捏,那团光在他掌中碎成齑粉。齑粉从他指缝间洒落,飘散在虚空中,像一片灰色的雪。
食仙蛏的身体剧烈抽搐。
它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它疯狂地再生,那些被巨浪拍断的触手重新长出来,被铁链撕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新生的肉芽在伤口处蠕动,彼此缠绕,迅速填补空缺。
可瀚海天师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高更猛。
潮水拍打在食仙蛏身上,将它新生的触手一根根拍断,将它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沉酆鬼王的铁链一次又一次地贯穿它的身体,每一次都扯出一缕神魂捏碎。
那些神魂碎片散落在虚空中,被潮水卷走,被铁链搅碎。
食仙蛏在潮水和铁链之间挣扎,它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薄。
再生越来越慢,那些新生的肉芽从蠕动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抽搐。
瀚海天师深吸一口气,双手印诀再变。
他身前的潮水陡然分开,化作八道水龙卷。
每一道水龙卷都有百丈高,粗如殿柱,旋转着朝食仙蛏卷去。
八道水龙卷围成一圈,将食仙蛏困在中央。
水龙卷彼此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牢。
食仙蛏被囚在水牢之中,触手伸出去便被水龙卷绞碎,身体撞上去便被水壁弹回。
沉酆鬼王踏前一步。
他手中的铁链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八条铁链从他掌中射出,穿透水牢的间隙,钉入食仙蛏的八个方位。
铁链绷紧,将食仙蛏死死固定在水牢中央。然后他双手一拉,八条铁链同时收紧。
食仙蛏的身体被拉扯成八瓣,每一瓣都在水牢中扭动、挣扎。
李镇看着这一切,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有暗金色的光在凝聚。
那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厚,最后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表面有纹路在流转,那些纹路一半是镇仙碑上的铭文,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一半是瀚海的浪涛,线条圆转,起伏绵延。
两种纹路在光球表面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他把它朝食仙蛏推了出去。
光球飞入食仙蛏的身体。
光球没入肉块的一瞬间,食仙蛏整具身体都僵住了。它的触手全部伸直,竖瞳全部放大。
那些被铁链钉住的肉瓣停止了挣扎,那些被水龙卷绞碎的触手停止了再生。
整具身体凝固在虚空中,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然后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
灰白色的肉块一块一块地剥落,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脱落。
那些肉块落在镜面上,化为齑粉,消散在虚空中。
它的核心在坍缩,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爆炸。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灰白色珠子。
珠子表面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像是心脏在搏动。
沉酆鬼王甩出铁链,把那颗珠子卷回来,递到李镇面前。
李镇接过珠子,攥在掌心里。那珠子冰凉,表面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收入黑坛之中。黑坛在他体内合拢,把那颗珠子封在坛底。
领域消散。
天光重新照进来。
李镇站在半空中,脚下是东衣郡的夜空。
星辰还在,灯火还在。
他低头看去,太岁帮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屋门紧闭。
邢叶他们还在屋里,没有人出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他悬在半空,攥了攥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那颗珠子的凉意。
他感觉到了。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黑坛中涌出,那是食仙蛏的核心中残留的道行。
那力量沉甸甸的,带着远古洪荒的气息,顺着他的经脉往上涌。
他的灵仙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那力量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的识海,涌入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的骨骼在咔咔作响。
他的经脉在疯狂扩张。
他的识海在剧烈翻涌。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他的皮肤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暗金色的光从纹路中透出来。
他的瞳孔变成金色,金色的光从眼眶中溢出。
他的头发根根竖起,每一根都发出暗金色的光。那股力量还在涌入,还在膨胀。
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但李镇还是吃了。
他的丹田中,镇仙碑剧烈震颤。
碑面上的铭文亮起,一道一道地亮,从碑底亮到碑顶。
那些铭文的光汇聚成一道洪流,迎向那股涌入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丹田中相撞,发出无声的轰鸣。镇仙碑稳住了一部分力量,将其纳入碑中封存。可另一部分力量绕过了镇仙碑,继续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不能全部承接。
他的灵仙修为太浅,如果强行承接食仙蛏这道胎一般的道行,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直接崩碎。
他只能接受一部分。他引导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将其中的三分之一纳入经脉,纳入丹田,纳入识海。
另外三分之二被他推入黑坛深处,封存在坛底。
那三分之一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一周天,融入他的灵仙修为中。
他的修为开始攀升。
灵仙初期,灵仙中期,灵仙后期。然后停住了。
那股力量耗尽,他的修为停在灵仙巅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金色的光从他皮肤表面褪去,瞳孔恢复黑色,头发垂落下来。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经脉中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楚。
他攥了攥拳头,感受到掌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力量。
灵仙巅峰。
加上黑坛中封存的那三分之二的道胎道行。
他距离道胎境,只差一个契机。
他朝太岁帮的院子落下去。
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屋门开了,邢叶第一个冲出来。
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烟锅,看见李镇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李兄弟!那东西呢?”
李镇看着他,又看了看从他身后涌出来的帮众们。
崔盛、花二娘,还有那些年轻的帮众,一个不少,都站在院子里,都活着。
“没事了。”
他说。
邢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李镇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镇的肩。
“进屋吧。肉还热着。”
李镇跟着他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一盆炖肉,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酱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崔盛给他盛了一碗,花二娘递过一双筷子。
李镇接过,低头吃了一口。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味。
他嚼着肉,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灵仙巅峰。
黑坛中封存的道行。
还有食仙蛏的核心。
他慢慢咽下那口肉,端起碗,又吃了一口。
窗外,东衣郡的夜色沉静。星辰在天幕上闪烁,灯火在街巷间明灭。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
李镇埋头吃着肉。碗里的肉还热着,筷子还攥在手里。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犬吠声传来,断断续续的。
李镇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
“再来一碗。”他说。
邢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碗,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肉。
一切都还活着。
……
……
东衣郡城外的一座无名山头上,桃花仙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的白衣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白发垂在肩后,和月光融在一起。
他面前没有鱼竿,也没有湖,只有一片空旷的山野。
从这儿能看见东衣郡的灯火,也能看见方才那场被领域吞没的战斗。
他坐在青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松松地交叠着。
夜风把山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几颗碎石子从崖边滚下去,磕磕碰碰落进深谷。他听着那些声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比我强。”
他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飘在空气里。
“比我当初强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他也像李镇一样,站在一片废墟上,攥着拳头,咬着牙,把所有的恨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
那时候他也没有人帮,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有人替他挡住那些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东西。
李镇不一样。
李镇有牵挂。
有邢叶,有花二娘,有崔盛,有吴小葵。
有泥巴宗那些徒弟,有红衣娘娘,有高见龙。
有那么多需要他回去的人。
那些人在他心里拴着,拽着,不让他飘走,不让他变成另一个桃花仙。
桃花仙从青石上站起来。
山风把他的白衣吹得猎猎翻动,白发飘向身后。
他站在山顶上,面朝东衣郡的方向,面朝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夜空。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那拂动的动作极轻,像在拂去桌面上的一层灰。
可随着那一拂,整片天地都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细微,九州之地的每一寸山河都能感觉到,却没有人会因此惊慌。
那只是一次极轻极稳的脉搏,像大地在呼吸。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