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正蹲在灶房门口帮花二娘剥蒜。
蒜是新蒜,皮薄,指甲一掐就破了,辣味窜进指缝里,火辣辣的。
他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剥,把剥好的蒜瓣扔进搪瓷盆里。
花二娘在灶台上揉面,面团在他掌根底下翻来覆去,摔得案板砰砰响。
谁也没想到一个糙老汉还有这般厨艺。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把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李兄弟,”花二娘边揉面边说,
“你这回回来,还走不走了?”
李镇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盆里。
“说不准。”
花二娘回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说不准?走就是走,不走就是不走。”
李镇想了想。
“那就不走。”
花二娘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把涂得厚厚的粉都撑出了几道细纹。
他转回去继续揉面,嘴里哼起了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可听着叫人心里舒坦。
院子里传来崔盛的吆喝声。
他在清点库房里的货,一样一样地报数,每报一样就写在账册上。
报着报着,他忽然喊了一声。
“邢叶!上个月那批太岁肉怎么少了两箱?”
邢叶的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
“你问我?我问谁去?
问二娘,那两箱不是给帮里兄弟分了么。”
花二娘从灶房探出头去骂了一句。
“放屁!我什么时候分了?那是给东街刘寡妇家送去的,她家男人没了,三个孩子饿得皮包骨,我不送谁送?”
崔盛的声音小了下去。
“哦,那你不说清楚。”
“你也没问!”
李镇听着他们吵嘴,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剥蒜,蒜皮在指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雪。
剥完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皮,走到院子里。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
井边有帮众在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转。
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排没有脑袋的人。
邢叶从厢房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他看见李镇站在院子里,走过来,从腰里抽出烟锅,蹲在墙根底下点着了。
烟丝的甜味飘过来,混在早晨的空气里。
“今天有事没?”邢叶问。
“没有。”
“那跟我出去走走。”邢叶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城东那块地,太岁帮想买下来盖个新仓房。你帮我去看看,那地方有没有什么古怪。你眼睛比我毒。”
李镇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太岁帮的院子,沿着东街往城东走。
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口摆着摊子,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
路过宁家酒楼的时候,李镇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在晃。
宁采薇大概还在扎她的纸人。
“宁家那个娘们儿,神神叨叨的。”
邢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成天关在酒楼里不出来,也没个客人。也不知道她靠什么过活。”
李镇没有接话。
出了城东门,又走了一刻钟,到了那片地。
地在一片矮坡下面,背靠着几棵老树,面前是一条小溪。
地不算大,可位置好,离官道近,盖仓房正合适。
李镇在地里走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湿,颜色黑,肥力足。
他又走到溪边,看了看水,水清得很,底下有细沙。
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
“没什么古怪。”他说。
邢叶蹲在田埂上抽烟,闻言点了点头。
“那就好。回头我跟崔盛说,让他找人来丈量。”
两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邢叶忽然停下脚步,烟锅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李镇。
“李兄弟。”
“嗯?”
“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李镇看着他。
“什么地方不一样?”
邢叶想了想,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从前走路带风,急急躁躁的,现在走路没声了。”
李镇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痕迹。
邢叶跟在他后面,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走回了太岁帮,院子里传来花二娘的骂声和崔盛的争辩声,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镇推开院门,走进那片热闹里。
……
……
谁也没想到,人在家中坐,圣旨天上来。
太岁帮的院子里刚摆上早饭,邢叶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喝,花二娘在灶房门口择菜,崔盛靠着墙根翻账册。
李镇坐在桌边啃烧饼,芝麻掉了一桌。
他正低头捡芝麻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吆喝。
“圣旨到——”
邢叶手里的粥碗差点翻了。
他站起来,嘴角还挂着粥渍,看见院门口涌进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军士,甲胄锃亮,脚步整齐,把院门口的青石板踩得咚咚响。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邢叶第一个反应过来,拽着崔盛和花二娘跪了下去。
帮众们也慌了神,七手八脚地跪了一地。那太监走到院子当中,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圣旨展开。
“陛下有旨——东衣郡李镇,接旨。”
院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风吹着晾衣绳上的衣裳,呼啦啦响。
李镇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半个烧饼。
他看了看那太监,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帮众,把烧饼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李镇何在?”
太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还不接旨?”
邢叶抬起头,朝李镇拼命使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快跪啊。
可李镇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太监面前,伸手去够那卷圣旨。
太监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你……不跪?”
李镇看着他,摇了摇头。
“从没跪过。”
太监的脸白了。
他捧着圣旨的手在抖,那卷明黄色的绸缎跟着晃。
他身后那些军士也变了脸色,手按在刀柄上,刀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大胆!”太监的声音尖了起来,
“圣旨在此,如同陛下亲临!
你一个区区江湖人,竟敢不跪?”
李镇把烧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太监,目光很平。
“怎么,他邀请我?去倒是可以去。”他说,
“不过镇南王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太监的脸从白变青。
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卷圣旨被他攥得发皱。
“你……你敢直呼陛下名讳!
你这是大不敬!来人!”
他身后的军士齐齐拔刀。
十几柄钢刀出鞘,寒光映着日光,把院子照得亮了一瞬。
刀尖齐齐指向李镇,那些军士的脸绷得紧紧的,只等太监一声令下。
李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那些军士手中的刀,从刀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了。
钢水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上,冒出滋滋的白烟。
不到两息的功夫,十几柄刀全化成了铁水,只剩下刀柄还攥在军士们手里。
那些军士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铁柄,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呆滞,又从呆滞变成恐惧。
太监的嘴张着,下巴像脱了臼。
李镇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咽下去,把碗搁回桌上。
“走吧。”他说,
“去中州。”
太监还僵在那里。
他身后的军士们更是动都不敢动,掌心的铁柄烫得他们直咧嘴,可没一个人敢松手。
院子里跪着的帮众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看着李镇的背影,眼神里全是震惊。
邢叶最先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灰,可他顾不上拍。他走到李镇身边,压低声音。
“李兄弟,那圣旨……”
“你留着吧。”李镇说,“当个摆件。”
他朝院门口走去。经过那些军士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军士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铁柄从掌心掉下来,铛啷啷落了一地。
李镇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去中州的路很长。
太监准备了马车,李镇没坐。
他就那么走着,不紧不慢的,沿着官道往西走。
太监和那些军士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催他,谁也不敢走在他前面。
走了几天,过了几座郡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了中州地界,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来往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中州的繁华,比东衣郡那种边陲小城强了不止十倍。
皇宫在中州正中央,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红墙金瓦,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宫门前的广场极大,铺着整块整块的白石,两排甲士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广场尽头,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李镇走到宫门前,被两个甲士拦住了。
“什么人?”
为首的甲士上下打量着他。
李镇穿的那身灰袍子洗得发白,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资格进宫的人。
跟在后面的太监赶紧上前,在甲士耳边说了几句。
甲士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李镇几眼,终于让开了路。
李镇进了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
甬道两侧站满了官员,穿着各色官袍,有的捧着笏板,有的低头耳语。
李镇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那些官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屑,有的带着好奇。
“这就是镇南王召见的人?”
“穿成这样也敢进宫?”
“听说在东衣郡一巴掌化了十几把刀,不知道真假。”
“江湖野人罢了,到了朝堂上,还不是要规规矩矩的。”
那些议论声不大,可李镇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往前走。
大殿的台阶很高,足有几十级,每一级都铺着红毯。
李镇踩着红毯走上去,步子很稳。大殿的门敞着,里面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巨大的立柱从地面一直顶到殿顶,每一根都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殿内站着两排官员,文东武西,泾渭分明。正中是一把巨大的龙椅,通体鎏金,椅背上雕着九条盘龙。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镇南王。
他比李镇记忆里老了不少。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深了,但坐在龙椅上的姿态还是稳的。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平天冠,旒珠垂在面前,半遮着他的面容。
李镇走到殿中,站定了。
他没有跪。
殿里的官员们炸了锅。
几个老臣从队列里站出来,指着李镇,胡子都在抖。
“大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山野匹夫,不知礼数!”
“陛下,此人目无君上,当治大不敬之罪!”
镇南王抬起一只手。
那些官员立刻噤了声,退回队列里,可目光还钉在李镇身上,一个个面带怒色。
镇南王看着李镇,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最后没忍住,弯了一下。
“李镇。”他开口了,声音比从前沉了些,
“你来了。”
李镇点了点头。
“来了。”
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人跟陛下说话,竟连“陛下”两个字都不加?
镇南王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
他的步子不快,龙袍拖在地上,旒珠轻轻晃动。
他走到李镇面前,两人隔了几步远。
镇南王比李镇高半个头,可他看着李镇的目光,跟那些官员完全不一样。
那目光里有东西,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看一个让他又敬又畏的人。
“这些年,去了哪里?”镇南王问。
“走了很多地方。”李镇说。
镇南王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李镇一眼。
“陪朕走走。”
两人出了大殿,沿着宫墙之间的廊道往后走。
那些官员们站在殿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跟上去。
廊道很长,两侧种着古松,松枝被修剪得整齐,在头顶搭成一片绿荫。
镇南王走在前面,李镇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你怪朕吗?”镇南王忽然问。
李镇看着他。
“怪你什么?”
“当年中州之战后,朕封你镇仙王,追封天下共主。可后来你走了,朕没有派人去找你。”
镇南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镇,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找?怕我功高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