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一役的惨败,像一道不曾愈合的伤疤,时时灼痛;也像一道冰冷的警示,悬在僧格林庆心头。
数万蒙古铁骑,在夏军严整的步兵阵列与炽烈的火网前,撞得粉碎。最终仅有千余人马泅水逃生。
那一仗,打掉的不只是兵马,更是他半生积攒的骄矜。
他由此得出一条教训:绝不能再以骑兵,去冲击夏军的步兵方阵。
他更清楚,眼下旧朝在中原集结的军队,虽号称二十万,其中水分却极大。
奕山统领的部队,由八旗、绿营和步军衙门兵勇拼凑而成。
名头最响的,自然是“京八旗”。
可实情是,这些纨绔宗室世袭着爵禄钱粮,两百年太平日子过下来,早不知刀兵为何物。
提笼遛鸟、茶馆听曲、斗蛐蛐、盘鼻烟壶,才是他们日常的正经事。
说他们弓马生疏已是客气,许多人连火枪,该如何装填都未必晓得。
这样的兵,养着充门面尚可,真拉上阵,怕是听见炮响,就得腿软。
京师绿营呢?
兵册上的员额倒是满满当当,却只是“名在而实不在”。
吃空饷是积年的痼疾,一营兵丁能有半数实数,主将便算是有良心的了。
刀枪锈蚀无人在意,火药受潮结块是常事。
平日里催粮逼税、吓唬百姓倒还凑合,真要他们去与如狼似虎的夏军对垒,士气就得先泄三分。
至于步军统领衙门下辖的巡捕五营,本是维护京师街面治安的,抓个毛贼、弹压市井还在行。
野战攻防?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再看看自己统率的绿营,是樊城兵败后,咬着牙重新拉起来的。
兵源芜杂:黄河泛滥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各地剿匪收降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招安的山寨草寇。
粮饷时断时续,器械新旧杂驳,训练更是仓促。
虽比奕山手下那些老爷兵强些,但底子太薄,打不了硬仗恶仗。
唯一还能信任的,只有麾下这些蒙古骑兵。
而对面的石达凯部的十万精锐,若在野外堂堂正正地交锋,旧朝军队凶多吉少。
僧格林庆征战半生,并非莽夫。
审时度势,他看到了夏军唯一的弱点——后勤补给。
这些年,中原历经水患、瘟疫、捻军折腾,早已残破不堪。
夏军的粮秣军械,需从南阳府长途运来,到朱仙镇足有五六百里之遥,难以处处设防。
“咱们的胜算,不在这里。”
他曾对奕山勾勒过自己的方略,
“而在他们的粮道上。”
他手中的七千蒙古骑兵,不应拿去正面硬拼。
而应像草原上的狼群,倏忽分散,聚合无常,专盯着夏军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下手。
劫粮道,焚辎重,袭扰运输队,让前线的夏军时刻腹背受敌,粮弹不继。
时间一长,再强悍的军队也坚持不住,不退也得退。
届时,旧朝军队补给线短、人数仍占优势的好处方能显现,或可追击,觅得一线胜机。
然而,奕山对僧格林庆手握重兵,却主张避战固守、专事袭扰后路的“怯懦”之策,嗤之以鼻。
认为其不识时务,徒耗钱粮。
两人的区别,根子在于位置不同,所见之局亦异。
僧格林庆的眼光,只聚焦于中原这一隅战场,思虑的,只是如何对付石达凯这一部。
而奕山是宗室王爷,是钦差大臣,肩上扛着整个江北的危局。
他不能只看朱仙镇。
南边,胜保的五万绿营,被萧云骧团团围住,凶多吉少;
李绍荃的淮勇虽称精锐,但能否乖乖遵令出庐州与夏军决战,尚在两可之间。
若依僧格林庆之策,在此地与石达凯长久对峙,空耗时日。
一旦胜保部被歼,萧云骧只需分一支偏师看住庐州,主力便可腾出手来,大举北进中原。
到那时,夏军两路兵力合流,总数便与中原旧军不相上下,其补给亦可从新得的皖省之地接济。
僧格林庆赖以制胜的“袭扰粮道”之策,便成了无的之矢。
所以奕山要快,要趁萧云骧尚未解决皖中战事,尽快击溃当面的石达凯部,然后才能腾出兵力,南下支援。
他的焦虑,僧格林庆并非不懂。
但站在纯军事角度,僧格林庆仍认为冒险决战,胜算渺茫。
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奕山是宗室王爷,是钦差。结果自是僧格林庆遵从军令。
出城之后,僧格林庆依议分兵。
步卒大队交给副手都兴阿统领,缓缓向朱仙镇方向推进。
他自己则与梅勒章京舒通额,率领七千蒙古骑兵,如一阵狂风般脱离大队,向朱仙镇南面的旷野撒开。
意图很明确:利用骑兵的机动,绕过夏军正面,去撕咬那条漫长的补给线。
起初几日,确有收获。
几支规模不大的夏军运输队遭袭,数十辆粮车被焚,押运兵卒或死或散。
但很快,石达凯那边就有了反应。
他集中夏军第一、第二两个军的侦察骑兵团,组成精锐骑队,主动搜寻、猎杀僧格林庆派出的分散游骑。
草原上的狼群战术,遇到了更有组织的猎犬围剿。
几次小规模接战,蒙古骑兵小队连续遭到杀伤。
林林总总算下来,烧毁的粮车没增加多少,自己这边,倒折损了百多号精悍儿郎。
僧格林庆听着一次次损兵折将的回报,脸色阴沉。
舒通额也憋着火:
“王爷,西贼这两团骑兵,像恶狼般盯死了咱们,这粮道……难断了。”
他啐了一口,
“得把他们敲掉。不把这股贼兵打垮了,咱们就施展不开。”
于是,策略改变。
僧格林庆开始收拢分散的骑兵,试图以优势兵力,设局诱歼夏军这两团骑兵。
他派出小股队伍佯装袭扰,且战且退,意图将夏军骑兵引入远离其步兵主力支援的预设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