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时机似乎到了。
天空铅云低垂,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挡地掠过辽阔原野,卷起冻土沙砾和枯草败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透着一股大雪将至的寒意。
在朱仙镇主战场东面,约三四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双方骑兵主力迎面撞上。
僧格林庆和舒通额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坎上,举起望远镜观察。
南面,夏军骑兵已然列阵。人数约莫三千,确是两个团的规模。
令他们眉头紧锁的是夏军的阵型——并非蒙古骑兵惯常采用的松散阵型或锋矢阵,而是排成了七八个异常紧密的阵列。
每个阵列横排百余骑,纵深三列,人马相接,摩肩擦踵,整齐得令人吃惊。
远远望去,竟像是一面面缓缓挪动的黄色墙壁。
更扎眼的是,每两个阵列中间,隐约可见一门轻便的骑兵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
“王爷,”
舒通额放下望远镜,粗糙的脸上写满困惑。他侧过头来,声音在风里有些含糊,
“西贼这摆的甚么邪门阵仗?骑兵哪有排成这般密不透风的?瞧着……瞧着倒跟步兵方阵差不多!”
僧格林庆没有立刻回答,举镜又细看了一阵。
寒风卷动他铁盔下的红缨,也吹动他那鲜亮的战袍。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沉凝,嘴角却扯起一丝冷笑。
“看明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历沙场的洞悉,
“西贼骑兵,论个人骑术,论马背格斗,远不及我蒙古儿郎精熟。”
“他们列此密阵,一是欺负我们没炮;二是凭阵型紧密,互相依托,抵消我骑兵冲阵的锐气。”
“近战之时,用手枪攒射,加上阵中小炮助威……打的是一副固守挫锐、以静制动的主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傲然与不屑:“想得倒美!”
舒通额听了解释,稍稍释然,但望着那一个个森然的方阵和隐约的炮口,心头疑虑未去。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王爷……西贼火器实在厉害。那转轮手枪又快又狠,还有那炮……硬冲的话,伤亡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用蒙古勇士的性命去硬啃这铁刺猬,值得吗?
僧格林庆沉默了片刻。旷野的风呼啸着掠过,带来西面朱仙镇战场,隐隐的枪炮声。
他何尝不知舒通额说的在理?樊城野外的惨状,时常入梦。
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的顾虑,我岂能不知?”
他声音陡然提高,盖过了风声,
“可不打掉西贼这些骑兵,咱们就永远展不开手脚,断不了他们的粮道!”
“这仗若照眼下这般拖下去,咱们的步卒大队,能打得过西贼吗?”
“一旦我们的步卒崩溃,或者皖省那边萧逆腾出手来……这中原战局,便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他挥手指向前方夏军阵列,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喝道:
“今日他们被咱们引到此地,远离其步兵大队,正是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纵然要付出血的代价,只要能一举歼灭这两团骑兵,往后局面便能活络些!”
“哪怕……哪怕咱们这七千骑拼掉一半,只要打掉其骑兵,就值得!”
舒通额看着僧格林庆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膛,知道主帅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他重重点头,抱拳道:
“王爷既已决断,末将无二话!这便去传令集结,准备冲锋!”
“慢!”僧格林庆叫住他,目光锐利,
“把苏克金、伊勒东阿、那马善他们都叫来。此战非同小可,需详细布置。”
“嗻!”
不多时,数名顶盔贯甲的蒙古将领策马奔来,至土坎下纷纷勒住战马。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众人身上铁甲沾染征尘,脸上俱是风霜之色,眼神里透着剽悍与恭谨。
僧格林庆目光扫过众将,首先落在排头一位身形精悍、面色沉稳,带着一丝阴郁的将领脸上。
此人正是苏克金。
“苏克金。”僧格林庆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末将在。”
苏克金上前一步,甲叶轻响。
他是僧格林庆旧部,作战勇猛,本是心腹爱将。
但樊城之战,他负伤落马,落入夏军之手。
后来夏军竟将他治愈,放了回来。
此事虽无人当面提及,但一根无形的刺,已然扎下。
僧格林庆待他,虽仍用其勇,然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却也淡了。
“着你领一千精骑,为全军前锋。”
僧格林庆的命令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一鼓作气,给我冲开西贼中央最厚实的那个方阵!”
“冲进去,搅乱它,死死咬住,逼他们近战肉搏!”
他目光如刀,看向苏克金:
“若冲不破……你,也不必回来了。”
此话一出,旁边几位将领心头都是一凛。
苏克金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旋即恢复平静。
他抬起头,迎向僧格林庆的目光,没有慷慨陈词,只是重重抱拳,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
“嗻!”
僧格林庆目光移开,看向另一位将领。
此人身形壮实,面容黝黑,正是统领哲里木盟两千余蒙古马队,甲喇额真伊勒东阿。
“伊勒东阿!”
“王爷!”声若洪钟,气势雄壮。
“你部人马,为第二队。待苏克金冲阵,无论成败,立刻跟进!”
“记住,有进无退,只能向前,打乱西贼阵脚,扩大战果!”
“嗻!有进无退!”
伊勒东阿吼声如雷,眼中战意熊熊。
“那马善!”
僧格林庆看向一位留着整齐短须、眼神精亮灵活的将领。
“末将在!”
“你部为第三队,继伊勒东阿之后压上,直插敌阵纵深!”
“遵令!”
僧格林庆环视众将,最后说道:
“我亲率两千人,在你们后面压阵。”
分派已定。风更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紧绷。
“诸位,”僧格林庆神情凛然,缓缓说道,
“此战若胜,我军骑兵可纵横驰骋,大局尚有可为;若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若败,我军机动之力尽丧,往后便只能困守城池,坐看萧逆、石逆南北勾连。”
“届时,莫说爵位权势,便是想回草原牧马放羊,只怕也是奢望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逼视众人。
“今日,唯有拼死向前,击溃当面之敌!”
“望诸位同心戮力,不负朝廷,不负皇恩!”
众将闻言,神色肃然,胸中热血激荡,齐声吼道:
“愿随王爷死战!击溃西贼!”
一直旁听的舒通额,此时忍不住开口劝谏:
“王爷!冲锋陷阵之事,交由末将等便是!”
“您万金之躯,身系全军安危,岂可亲身犯险?请您坐镇后方,指挥全局!”
僧格林庆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决绝,也有一丝疲惫:
“舒通额,此战若败,坐镇后方与亲临前敌,又有何区别?”
“我意已决,不必再言。”
他不再说话,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长刀,轻轻一拔。
刀身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而沧桑的面容。
对面,夏军的黄色方阵,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如山如岳。
只有偶尔战马不安的踏动,和炮手最后调整角度的细微动作,透露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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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哈,以后更新改为中午12:00和晚上19:00,请大家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