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伦敦，终日笼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这雾从泰晤士河面升腾而起，裹着千家万户燃煤的烟尘，把整座城裹成一片混沌。
唐宁街十号门外，煤气路灯早早亮了。
橘黄光晕在浓雾中晕染开，一团一团的，像毛了边的绒球。
门前的石阶被夜露打得透湿，映着灯光，泛出幽冷的湿痕，仿佛能照见人影。
下午四点光景，内阁大臣们陆续抵达。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前。
马蹄铁踩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
车夫压低的吆喝隐没在浓雾里，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轻响，和偶尔马匹喷出的响鼻。
外交大臣爱德华·布尔沃-利顿踩着湿滑石板路，走进门厅。
他摘下高顶礼帽，随手递给门房，露出花白鬓角。
那张脸上带着一贯的矜持，嘴角微微抿着。
紧随其后的，是下议院领袖本杰明·迪斯累里。
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长礼服，黑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只标志性的鹰钩鼻，在雾气中格外醒目。
脚步很快，礼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皮靴踩在地上，清脆而急促。
内政大臣斯宾塞·霍雷肖·沃尔波尔，则夹着厚厚的公文包，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内阁会议室在二楼。
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将窗外浓稠的雾霭挡在外面。
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正中摆着银质枝形烛台，五根蜡烛静静燃烧。
光晕柔和地铺开，映出墙壁上历届首相的油画肖像。
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室内这些后辈，正为帝国的命运焦虑。
壁炉里，木炭烧得正旺，
蹿起的火舌舔着炉膛内侧的耐火砖，却驱不散众人心头，那股隐隐的兴奋与焦灼。
五十九岁的首相爱德华·斯坦利，第十四代德比伯爵，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他身材高挺，面容清瘦，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此刻却因紧抿的嘴唇，而显得有几分憔悴。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印度转发而来的电报，
纸边还带着电报纸特有的毛糙，墨迹新鲜，似乎还散发着远东那股遥远的气息。
人到齐了。
斯坦利抬起下巴，示意侍从官关上门。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界一切隔绝。
“先生们。”他声音清晰平稳，传遍室内每个角落，
“看来，阿拉斯加发现大金矿的消息，不单是我们、米国人和高卢人知道。
眼下，连华夏人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有人兴奋，有人沉思，有人面无表情地玩弄着手里的铅笔。
“据目前所知，米国人和高卢人，已先后向罗刹国发出求购阿拉斯加的意向，均被拒绝。
而华夏人已经占领了罗刹人在太平洋沿岸的所有据点。
现在正蠢蠢欲动，试图染指阿拉斯加。”
“哼！”
话音未落，一声嗤笑从长桌中段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蓄着短须、有些秃顶的海军大臣约翰·帕金顿爵士撇了撇嘴，
满脸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华夏人？就靠他们那几艘近海炮艇，也想染指阿拉斯加？
就不怕过白令海峡时，半道上被风浪打翻了？”
外交大臣布尔沃-利顿闻言，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对海军那种浸在骨子里的傲慢，向来有些看法。
“帕金顿爵士，”他接话道，语气不紧不慢，
“关键不在其力，在其心已动。
且以他们这半年来表现出的那股劲头：
从京师一直打到黑龙江口，把罗刹国人的据点一个个拔掉，连罗刹国远东总督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您觉得，一旦他们登陆，阿拉斯加上那几百个罗刹国人，够他们打么？”
他稍稍停顿，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若华夏人的军靴踏上阿拉斯加的土地，再想让他们吐出来，可就难了。
诸位别忘了，那是一支在岭南和我们交过手的部队。”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陆军与殖民地国务秘书约翰·曼纳斯勋爵接过话头，态度鲜明。
他长着一副典型的英格兰贵族面孔，高鼻深目，下巴方正：
“一旦他们在阿拉斯加站住脚，下一步就可能染指加拿大。
以他们表现出的那种扩张势头：
从岭南到北冰洋，他们已经推进了多远？
不能让他们靠近帝国加拿大，绝对不行。”
“首相阁下，诸位先生，容我直言。”
内政大臣沃尔波尔扶了扶眼镜，将手里一份报表往前推了推。
报表上是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整张纸。
“眼下帝国深陷经济危机。
兰开夏郡纺织厂关了三分之一，伯明翰钢铁工人失业率超过两成；
伦敦街头每天都有罢工游行，海德公园里那些演说家喊的口号，诸位想必也在报纸上看到了。”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财政拮据到什么程度，在座诸位都清楚。
偏偏印度那边还在平叛，每个月的军费像水一样流走。
如果再拿不出提振信心的东西，不单是工厂要倒，内阁怕也要倒。”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阿拉斯加的金矿，一亿五千万英镑。
这笔钱能堵上多少窟窿，诸位不妨算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爆裂声，能听见窗外雾气中，偶尔传来的马车声。
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众人都明白，帝国此刻正被两件事压得喘不过气：
一是蔓延的经济危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街头骚乱此起彼伏；
二是仍在持续的印度叛乱，那些原本恭顺的土邦士兵，因为牛油子弹炸了锅。
为了镇压那次叛乱，陆军已经从本土和各殖民地调集了六万余人，
加上印度本土的仆从军，总兵力超过十五万。
今年一年的军费开支，至少四千万英镑，几近于全年的财政总收入。
帝国看似庞大，战舰遍布全球，殖民地横跨各大洲，
此刻却有些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
（请大家继续支持，乌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