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伊犁河谷,热浪蒸腾,远山在暑气中如水波般颤动。
佐湘阴接到多队侦察骑兵急报:
罗刹援军正从西面赶来,不日将到达阿拉木图。
他一改往日谨慎用兵的习惯,催动部队向西疾进。
七月五日,夏军先一步抵达阿拉木图。
要塞坐落在恰伦河西岸,背倚缓坡,土墙高耸。
那墙是当地黄土掺了碎石夯成的,厚实坚固。
墙角的棱堡向外凸出,上面架着黑乎乎的火炮。
罗刹人经营此地多年,本想作为东进的前哨,如今却成了夏军必须拔出的楔子。
要塞外围,散落着数百棚屋。
罗刹垦殖民开垦的田地沿着河岸铺开,
七月正是庄稼灌浆的时节,麦子还青着,瓜藤铺了一地。
周围草原上,放牧着数千牛羊。
要塞内驻有千余守军,见数万夏军铺天盖地而来,不敢出城迎战。
号角呜鸣,警钟骤响。
整座要塞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炸开。
城外的罗刹人扔下手里的活计,发足往城门狂奔。
铁匠扔下铁锤,农人丢开锄头,商人顾不上货栈里的货物,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前跑。
有个牧羊人站在草原上,愣愣地望着涌来的夏军骑兵。
他扔下鞭子就跑——牛羊没了还能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要塞司令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科尔夫少将冲上城墙,举起望远镜朝东望去。
镜头里,夏军的骑兵已经渡河了。
恰伦河是伊犁河的支流,宽不过四五十米,水流平缓,有些地方战马都能蹚过去。
夏军的骑兵大队根本不等浮桥,直接涉水过河。
马蹄踏碎河面,水花迸溅,转眼就冲上西岸。
那些散在田野上的牛羊,来不及赶回要塞,被他们一股脑儿缴获了去。
科尔夫放下望远镜,吼了起来:
“快!派探马出城,向西求援!
告诉佩罗夫斯基总督,夏军主力已到,阿拉木图被围!”
几个骑兵从侧门冲出去,消失在西边的烟尘里。
城门口,人群还在往里涌。
士兵们拿着棍子驱赶,吼着让开道路。
一妇人被挤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哇地哭起来。
旁边一名东正教神父伸手拉起她,连推带搡把她塞进城门。
城外,夏军的工兵已经开始架设浮桥。
他们把预先造好的木排推进河里,一张连一张,铺上厚木板,用铁链固定。
不到一个小时,数座能跑马过炮的浮桥便搭建而成。
步兵开始过河,一队接一队,扛着枪,踏着整齐的步伐。
炮兵的骡马拉着炮车,车轮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辎重兵拉在最后。
他们赶着长长的驼队,骆驼背上驮着弹药箱、粮袋、帐篷、药品......
每一头骆驼都压得直喘粗气。
夏军像潮水一般从东岸漫到西岸,将要塞团团围住。
佐湘阴带着几名高级军官,立马在一处缓坡上。
他举起望远镜,细细观察眼前的要塞——土墙高耸,棱堡凸出,七八座炮台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回头道:
“覃孟七,你师负责攻击要塞。先做好攻击准备,等待我的命令。”
脸膛黝黑的覃孟七立即上前:
“大帅放心,绝不会让罗刹鬼走脱一人。”
“唐训方。”佐湘阴转向另一人。
因大战来临而兴致高昂的唐训方,应声上前。
“你在外围布防,阻挡、杀伤罗刹人的援军。”
“明白。”
佐湘阴又看向多龙阿:
“骑兵在外围游弋,盯着敌人动静,随时报我。
并协助张秀眉的十九师,护住后方补给线和沿途据点。
咱们的粮道,绝不能被罗刹人截断。”
多龙阿在马背上敬礼,沉声道:“是。”
各将领命而去。
夏军随即展开,像一只巨手从三面缓缓合拢,将阿拉木图要塞攥在手心。
佐湘阴事先命后勤备下的数万条麻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这地方不比关内——树少,遍地沙土,想砍木头立寨都找不着林子。
夏军便就地取土,装进麻袋,扎紧袋口,摞在一块儿。
数万人同时动手,挖土、装袋、筑垒,声音鼎沸。
不到半天功夫,两道坚固的土垒便立了起来。
宿营地、炮兵阵地、指挥所、观察哨,样样俱全。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白天晒得滚烫的沙土,入夜后凉意透骨。
夏军哨兵裹着毯子,望着远处要塞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骑兵的马蹄声从营内奔出,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两日后,佩罗夫斯基率领的罗刹援军到了。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佩罗夫斯基,今年五十八岁,罗刹国陆军上将。
他是罗刹元帅阿列克谢·佩罗夫斯基的私生子,后被贵族家庭收养。
年轻时在贵族军事学校念书,毕业那年,赶上1812年拿破仑战争。
随即入伍作战,颇为英勇。
战后他去了奥伦堡,先当副省长,后升任总督,从此一头扎进中亚事务。
1839年,他率五千人穿越卡拉库姆沙漠,准备灭了希瓦汗国。
结果补给跟不上,沿途士兵大量病饿而死,伤亡惨重。
因此被调回圣彼得堡,任皇太子侍从武官。
直到1851年,他才再次出任奥伦堡总督。
此番卷土重来,他改变了打法,不再孤军冒进。
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先派少量兵员在要紧处建立补给点,继而扩充为要塞。
在锡尔河沿线、阿斯塔纳、塔什干、阿拉木图等地,
二三十年里,钉下一颗颗钉子。
草原上的汗国、部落、包括旧朝,
因手里都没重炮,无法攻克罗刹人的堡垒,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一点点蚕食。
原本一切顺风顺水。
没想从去年开始,夏军突然大举反攻,罗刹人在东鲜卑雪原的据点丢失殆尽。
远东鞭长莫及,亚历山大二世把目光转向中亚。
他意思很明白:远东丢了,就从中亚打回去。
把华夏人赶出伊犁河谷,夺取那块水草丰美的地方,作为日后东进的前哨。
陛下调拨三万五千战兵、三万后勤,另配马车数千、驮马十万匹。
佩罗夫斯基接过这副担子,却不敢轻敌。
首先是补给。
沿途那些汗国部落,除了浩罕稍有配合,
其余的——布哈拉、希瓦、哈萨克诸部——哪个不是推三阻四?
明面上不敢得罪罗刹人,背地里却百般拖延。
况且中亚的粮食储备,也撑不起大军的消耗,
绝大部分物资,还得从罗刹腹地一点一点运过来。
万里转运,损耗惊人。
第二是夏军的战力。
莫说夏军曾经击败不列滇人,
单是这一路行来,哥萨克与夏军侦察骑兵交过几次手,
虽然规模不大,缴获的东西却让他心里发紧。
夏军士兵使的是后装线膛枪,射速极快。
近战还有转轮手枪,一口气能连打六发子弹。
双方遭遇,哥萨克骑兵的伤亡往往更高。
而夏军普通士兵表现出来的战意,更引起他的警惕——那些人即便被围住,也会拼死抵抗,直到战死。
圣彼得堡某些大人物说,夏军不过是黄皮猴子。
罗刹国在克里米亚丢失的利益,可以在东方补回来。
但佩罗夫斯基不敢认同。
他在战场上滚了几十年,什么部队能打,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切尔尼亚耶夫少将倒是跃跃欲试。
那家伙三十出头,刚从高加索调来,一心想建功立业。
路上几次主动请缨,要带哥萨克骑兵先行,说能抢在夏军前头赶到阿拉木图。
佩罗夫斯基没批准。
他让全军抱成一团,前后呼应,缓缓推进。
小心无大错。
七月七日下午,他们赶到阿拉木图外围,遇到了夏军主力。
此时太阳偏西,阳光斜照在草原上,人和马的影子拖得老长。
佩罗夫斯基让副手杜霍夫斯基负责扎营,
自己带着几个军官策马登上一个小坡,举起望远镜向东望去。
十数里外,阿拉木图要塞静静立在恰伦河西岸。
夕阳照在土墙上,泛着浅黄的光。
要塞上空,罗刹国的三色旗仍在飘扬。
可要塞外面,严严实实围着两圈夏军构筑的土垒。
内圈箍得紧,离城墙不过三四里,把阿拉木图围得水泄不通。
外圈更大,从内圈往外延伸,两头一直伸到恰伦河边,与河道一起圈出一个半圆。
夏军的军营、人马,全在两圈土垒中间。
此刻正是傍晚,炊烟袅袅升起。
营寨内外,时有骑兵奔驰,有步兵换防。
远远看去,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切尔尼亚耶夫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总督阁下,他们的工事,就靠一道土垒?”
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土垒能顶什么用?
奥斯曼人修的碉堡,他攻下过不知凡几。
佩罗夫斯基没有答话。
他举着望远镜,目光扫过那两圈土垒,扫过土垒后头移动的人影,扫过要塞上空飘动的三色旗。
风从东边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半晌,他缓缓开口:“切尔尼亚耶夫。”
切尔尼亚耶夫催马靠近。
佩罗夫斯基没回头,仍举着望远镜:
“他们不急着攻城,而是围住,想干什么?”
切尔尼亚耶夫又举起望远镜。
这回看得久了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良久,他放下镜子,眉头拧起来:
“他们……不急着攻城?”
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轻浮,却还压着股跃跃欲试的心气。
他扭头看向佩罗夫斯基:
“阁下的意思是,他们在等咱们打过去?”
佩罗夫斯基点了点头,继而叹了口气:
“正是如此。
但我们万里而来,就是为了击溃华夏人,控制伊犁河谷。
总不能在这里和他们干耗。”
“那正好。”
切尔尼亚耶夫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闭了嘴。
但眼睛里的亮光,无论如何都压不住。
佩罗夫斯基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只是勒马立在坡上,继续望着远处那两圈土垒,望着土垒后头移动的人影。
半晌,他缓缓道: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明日一早,准备攻击。
先试探试探,看看他们到底有多能打。”
西边的天际,太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们身后,罗刹人的营地,帐篷一顶顶支开,炊烟一缕缕升起。
远处,夏军的营地里,同样炊烟袅袅。
两股烟飘到高空,渐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没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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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放假比上班还累,又更新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