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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白。

恰伦河上的雾气贴着水面,薄薄一层,随着河水缓缓流淌,像河神抖开了轻纱。

草原从河边一直铺到天边。

七月的草正茂盛。风一过,绿浪翻涌。

草丛里野豌豆的紫花,蒲公英的黄瓣,顶冰花的白朵,

东一簇西一簇,把整片草原点染得五彩斑斓。

偶尔有野兔窜出来,竖着耳朵听听动静,又钻回洞去。

东边的天渐渐亮了。

先是一线金红。接着半边天都烧起来。

云彩被染成橙红、淡紫、灰蓝,层层叠叠堆在天边。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草原上,落在河面上,落在阿拉木图要塞的土墙上。

青绿的河水被阳光一照,泛出金鳞似的碎光。

草尖上、花瓣里,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空气清凉,带着草叶的腥气和河水的潮湿。

偶尔有风从西边来,送来罗刹人营地里的声响——隐隐约约的马嘶,断断续续的号角,

还有那种闷雷似的、千万人同时走动才有的动静。

二十一师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小坡上。

说是坡,其实也就比周围高出丈余。

站在上头,能清楚看见前方战场。

周围用沙袋堆得严严实实。

顶上铺了木板,板上又压一层沙袋,用几根柱子撑着,墙上开了几处观察口。

从外头看,这就是个土疙瘩,跟周围那些工事没啥两样。

师长唐训方站在观察口前,举着望远镜朝西看去。

他今年四十九岁,湘省人。

前朝举人出身,原是湘勇悍将。

襄阳城外跟罗泽南一块儿投了夏军,此后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功勋。

此刻他脸膛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糙黑,嘴唇干裂,嘴角燎起个白泡——这几日操心,火气大。

且南方人乍到西域这干燥地方,终究是不太适应。

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风纪扣却系得严严实实。

他身旁站着几个人。

军师万义良,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前朝秀才。

参谋长雷忠,也是湘省人,却是老西军出身,萧云骧亲自培训的第一批参谋。

再就是几个旅长、团长。一个个都拿着望远镜,看向西边。

万义良看了片刻,放下镜子:

“老唐,我去督促后勤。

野战医院、担架队,都得动起来。

今儿这阵势,怕是不能跟罗刹人善了。”

唐训方“嗯”了一声。

这是两人多年合作养成的默契,战时各管一摊。

“当心罗刹人的炮弹。”

眼看万义良已经走出指挥所,他补了一句。

万义良摆摆手,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西边罗刹人的营地里,号角声又响起来。

这回听得真切了——呜——呜——呜——三短一长,反复几次。

接着是那种闷雷似的响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出营了。”雷忠低声道。

众人齐齐望去。

罗刹人的营地,扎在十余里外的草原上。

这会儿营门大开,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先是一队队步兵,排成纵队,扛着枪,踩着鼓点,走到营外空地上。

接着是炮兵,骡马拖拽着炮车,车轮碾过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最后是骑兵,从营地两侧绕出来,黑压压一大片,马刀闪着晨光。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红的阳光斜斜照在草原上,将罗刹人马的影子拖得老长。

重重叠叠,像一群鬼魅贴地游走。

他们开始在营外集结。

军官们骑着马,在阵列前来回奔驰,嘴里喊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但那种调子短促、高亢,像在催促,又像在鼓劲。

士兵们穿着深绿色军服,头上戴着筒状的沙科军帽。

帽顶的铜质徽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乌拉——”

阵阵喊声传来。

唐训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按原计划。”他看向几位旅、团长,

“61旅守左翼,62旅守正面,63旅做预备队。

炮兵团注意压制他们的火炮。

骑兵那边,佐大帅自有安排,咱们不用操心。”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旅、团长脸上慢慢扫过,表情严肃。

“这是咱们二十一师在西域的第一仗。

而这支从高加索调来的罗刹人队伍,在克里米亚跟英法、奥斯曼联军干过。

谁是英雄,谁是软蛋,今日就在战场上见分晓。”

几个旅、团长齐刷刷敬了礼,转身跑出指挥所。

夏军尖锐急促的哨声,很快响遍整个营地。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营长们扯着嗓子喊:

“快!快!各连集合!”

“检查枪械弹药!”

排长们下令。

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哗啦哗啦,像潮水拍岸。

有人多拉了几下,被身边班长训道:

“悠着点!拉坏了,待会儿你拿牙咬?”

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掀开炮衣,露出那些冰冷的炮管。

105毫米的、122毫米的后膛钢质线膛炮,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光。

弹药手扛来炮弹,撬开箱盖,露出黄澄澄的弹体。

“标尺四千五!”

炮长举着望远镜喊。

瞄准手飞快地转动手轮,炮口缓缓抬起。

“方向向左两个密位!”

又是一阵转动。

卫生兵们把绷带、止血粉、镇痛剂一样一样摆好。

一个年轻卫生兵手有些抖。身边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抖什么?还没见血呢。”

骑兵在恰伦河岸边展开,

多龙阿和秦骁川各带着一个师,一南一北,向两翼包抄而去。

整个营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所有的齿轮都转起来了。

唐训方站在观察口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嘴角那条干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咽进肚子里。

罗刹人的军阵开始移动,像决堤的洪水,向这边漫过来。

步兵走到离夏军阵地四五里地的时候,军阵忽然散了。

士兵们散开,人与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猫着腰,利用每一处土坡、每一道沟坎,向前移动。

“散兵线。”

雷忠评价道,“学得真快。”

唐训方颔首。

克里米亚那一仗,罗刹人用密集队形冲锋,被英法联军的线膛枪打得尸横遍野。

这才几年,他们就改了。

他正要放下望远镜,目光忽然一顿。

——那些原本在后方列阵的骑兵,动了。

分成两股,一左一右,朝夏军阵地南北两侧远远地奔去。

马蹄声滚雷一般,隐隐传来。

烟尘扬起,遮住了半边天。

唐训方眉头微皱。

他顺着骑兵的去向往远处看——绕过营地,渡过恰伦河。

再往后,就是夏军的辎重营队和野战医院。

“想断咱们的后路。”

雷忠也看出来了。

唐训方没吭声。

只见那两股骑兵越奔越远,身影在草原上渐渐缩小,像两条游向猎物的黑蛇。

而己方的骑兵,已经迎了上去。

“轰——”

夏军的火炮响了。

炮弹呼啸着越过草原,砸在罗刹人的步兵散兵线上。

爆炸的火光一闪,硝烟腾起,弹片四处飞溅。

但那些罗刹人散得太开。一发炮弹最多炸倒两三人,剩下的继续向前。

硝烟还没散尽,第二批炮弹又到了。

炮声一声接一声,轰隆轰隆,像打雷一样。

罗刹人的散兵线上,火光不断闪现,硝烟连成一片。

可那一条散兵线,还是在向前移动——一点一点,虽然慢,却没停止。

“果然是强军。比清妖狠多了。”

唐训方低声赞叹。

话音未落,呼啸声从西边传来,是罗刹人的炮弹。

十几枚炮弹落在夏军前沿阵地上,炸起一蓬一蓬的尘土。

有一发落在指挥部左前方五十来米的土垒上。

“轰”的一声,沙袋垒的掩体塌了半边,将两个士兵埋了进去。

旁边的战友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刨人。

唐训方眼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夏军的炮兵立刻转移目标。

炮口缓缓转动,瞄准西边那些冒着白烟的罗刹人炮兵阵地。

下一轮炮弹,就砸过去了。

“师长,我去看看弹药储备。”

雷忠看着罗刹人厚实的军阵,

“前沿那边,手榴弹怕不够。”

唐训方点头:“快去。小心点。”

一发炮弹呼啸着过来,落在指挥部右后方三十来米处。

溅起的土块砸在沙袋上,噗噗直响。

唐训方纹丝不动。望远镜继续举着,朝前观察。

罗刹人的步兵,已经推进到离阵地三里地了。

那些绿色的身影在硝烟里,时隐时现——猫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向前。

他们身后的草原上,到处是弹坑与硝烟,还有散落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

可这些罗刹人,还在向前涌。

太阳越升越高。

远处的恰伦河还在静静地流淌。河水泛着金鳞似的光,一闪一闪,直晃人眼。

包围圈里的阿拉木图要塞炮台,也开始开炮了。

炮弹向着夏军内侧阵地轰击,呼应着外围的自家军队。

晨风从西边吹来,裹着浓烈的硝烟味。

唐训方深吸一口气。他舔了舔嘴角——那道口子又渗血了。

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望远镜里,一个罗刹人士兵刚从弹坑里爬出来,踉跄了两步,又倒下,再没起来。

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向前。

唐训方把望远镜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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