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黑举着火把站在张五身后，嘴唇直抖，可没有跑。
眼前一个罗刹兵翻过土垒，朝他们扑过来。
张五正跟一名罗刹兵纠缠，抽不出手。
安小黑愣了一瞬，忽然举起火把，朝那人脸上杵去。
火把戳在脸上，胡子和眉毛“呼”地烧起来。
罗刹兵惨叫着捂住脸，手里的枪掉了，往后一仰，滚下土垒。
张五捅倒跟前的那个，回头看了安小黑一眼。
那小子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火把还在烧。
“好小子！”张五吼了一声。
可更多的罗刹兵翻进来了。
张五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班里的战士，已经倒了五六个。
右边，河南兵牛大宝被两个罗刹人按在地上，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又捅进去。
张五眼睛红了。
他抓起一颗手榴弹，自己凑到火把上点了，往土垒前方的罗刹人堆里扔。
“轰！”又是几个倒下去。
手榴弹没了。
他挺起刺刀，跟两个战友背靠背站在一起。
前方是五六个罗刹兵，端着刺刀，喘着粗气，盯着他们。
“来啊！”张五怒吼。
那几个罗刹人对视一眼，正要往上扑——
“滴滴哒！”
身后，夏军的冲锋号响了。
张五扭头一看。土垒后方，黑压压的人群正往这边涌来。
穿黄军装的夏军士兵，挺着刺刀，潮水般漫过来。是预备队。
师里的预备队上来了。
冲在最前方的是三营长，手里的转轮手枪“砰砰”响着，一边跑一边喊：“杀！”
身后，几百号人跟着吼：“杀——！”
那声音跟打雷一样，震得张五耳朵嗡嗡响。
翻进土垒的罗刹兵脸色煞白。
张五趁这个机会，一刺刀捅进跟前罗刹兵的胸口。
那人瞪着眼，张了张嘴，没喊出来，鲜血喷涌，身子软了下去。
两股人撞在一起，土垒内外顿时更乱了。
可这回乱的是罗刹人。
刺刀捅进去，拔出来，鲜血飞溅。
惨叫声，怒吼声，枪托砸在脑袋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罗刹兵被三四个夏军团团围住，刺刀从四面八方捅过来。
他躲开两刀，第三刀扎进腰里。
他弯下腰，又被一刀捅进后背，扑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罗刹兵扔了枪，举起双手，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没人理他，几把刺刀直接把他捅倒。
罗刹人撑不住了。
不知谁先往后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雪崩一样，刚才还拼命往前涌的人潮，忽然间掉头就跑。
“追！”三营长大吼。
预备队翻出土垒，追着逃跑的罗刹兵往外冲。
跑得慢的被刺刀捅倒，跑得快的头也不回。
张五也想往外冲，刚迈出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低头一看，左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顺小腿往下淌。
“班长！你挂彩了！”
安小黑还拿着那根早熄灭了的火把，冲他喊。
张五大吼一声：“没事！”
可腿使不上力，连翻眼前这道土垒都费劲。
预备队已经追远了。
土垒外头，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到处是喊杀声。
那些穿深绿军服的罗刹兵，正拼命往西逃。
一阵号角声响起，是罗刹人撤兵的号。
张五浑身上下汗透了，后背贴着土墙，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袖子上，前襟上，全是血。
他扭头看安小黑。
那小子缩在土垒后头，手里还攥着火把，眼睛直愣愣的，嘴唇直抖。
“好小子。”张五拍拍他肩膀。
手拍上去，能觉着那瘦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安小黑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班长，我、我……”
“头回上阵都这样。”张五安慰道，
“二狗当年也这样。头一回，听说尿了裤子。后来一样当英雄。”
安小黑愣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会儿才问：
“二狗是谁？”
张五没答话。他
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草原。
罗刹人的队伍正在往后撤，那些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西边的营寨。
远处，烟尘满天，马蹄隆隆，那是夏军的骑兵，正在跟哥萨克人死斗。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张五一阵发晕。
土垒前后，躺满了尸体。
夏军的，罗刹人的，横七竖八，到处都是。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
血流进土里，把黄土染成黑红。
医务兵上来了，给伤员们包扎止血。
一个满脸稚气的医务兵跪在张五跟前，把药粉撒在他右腿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张五靠在土垒后头，全身发软，由着医务兵摆弄。
他扭过头去，见班里十个人，少说五六个带了伤。
甘肃的马明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一动不动。
昨晚上他还跟张五说，等打完仗，想在伊犁河谷分块地。这地比老家肥多了。
右边，牛大宝趴在地上，后背好几个血窟窿。
血早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二班长被人抬着往后送。
他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可他还醒着，咬着牙，没喊疼。
“同志，你们下去养伤，我们来接防。”
一个少尉排长，带着十来个人，来到张五他们这段土垒前，冲张五他们喊话。
安小黑走过来，扶起张五，往后方的医院走。
走过浮桥，安小黑忽然开口：
“班长，你说的那个二狗……也是这么没的么？”
张五的手顿了一下。
“浮梁城。”他回道，
“也跟咱们一样打阻击。他为了救战友，牺牲了。”
安小黑没吭声。
又走了一段，他轻声感慨：
“那他比我强。我刚才手都在抖。”
张五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惊惶还没散尽，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头回上阵都这样。”他又说了一遍，“往后就好了。”
安小黑点点头，没再说话。
浮桥在水面上轻轻晃着。桥下的河水清绿，缓缓流向北方。
身后，枪声渐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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