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十六岁的张五,原本在湘勇里吃粮当兵。
后来被夏军俘虏两回,都放回去了。
第二回,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回湘勇。
旧朝地方的衙役拿他,逼得一家五口逃进山里,躲了大半年。
好在夏军打过来,解放了他老家益阳。
分地,减赋税,日子总算稳下来。
他在村里踏踏实实种了三年地。
眼瞅着弟弟妹妹大了,家里不用再靠他这个长子。
那颗安分了三年的心,又活泛起来。
他想起留在夏军的杨二狗,想起当年当俘虏时夏军讲的道理,想起如今能吃饱饭的日子。
心里头总像欠着谁点什么,不大得劲。
跟家里商量妥当,前年夏军在益阳招兵,他报了名,分到第七军二十一师。
他一直打听杨二狗的下落。
可夏军几十万人,且因为扩编需要,经验丰富的底层军官和士官经常调动。
杨二狗早不在先前的第六军了,上哪儿打听去?
直到有一回,连里军法官念报纸,念到战斗英雄杨爱西的事迹。
他才知道,浮梁阻击战,二狗死在了阵地上。
爱西,是他进了夏军后,给自己改的名。
张五死了这条心。
跟着第七军,逼降骆秉彰,打进上京城,扫平江南绿营。
他有底子,训练打仗比新兵强得多,且作战勇敢,办事妥当,没多久就升任班长。
旧朝亡了,他又跟着佐大帅进西域,迎战罗刹人。
这会儿他趴在一道土垒后头,眯着眼朝前看。
七月里的日头毒辣,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草原上,罗刹人的队伍正压过来。
人散得开,不像清妖那样挤成一团。
每个兵隔着一二十米,猫着腰往前摸。
炮弹落下来,“轰”的一声,最多倒下两三个,剩下的接着走。
张五舔舔干裂的嘴皮子。
心里头冒出一句话:这伙罗刹鬼,比清妖硬气多了。
“班长,他们不怕死么?”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些微颤抖。
是安小黑,班里新补的兵,川省人,黑黑瘦瘦的,跟他这名儿一个样。
张五也不知道怎么的,每回看见这小子,就想起当年的杨二狗。
兴许是那眼神像——又怕,又硬撑着不露出来。
所以他多看顾几分,小黑也爱跟他搭话。
张五收回目光,左右扫了一圈。
班里十个人,都趴在土垒上,盯着前方。
他大声说道:
“管他怕不怕!走近了一枪撂倒,送他们见阎王去!”
战士们点头微笑起来。
连长阳顶天的嗓门从旁边传过来:
“同志们,都听好喽!等命令,叫打再打!”
罗刹人到了两三百米远近,忽地全趴下了,借着齐膝深的草往前爬。
草丛泛起一阵杂乱的绿浪,朝夏军的土垒涌过来。
“砰——”
狙击班的枪先响了。
张五看见一个罗刹兵趴在草里,不动了。
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又打死两三个。
可剩下的还在往前爬,那片绿浪还在涌。
麻烦了。张五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爬到跟前——
“检查手枪!装好子弹没?手榴弹备好!”
连长阳顶天的大嗓门,传遍阵地。
一阵“咔嗒咔嗒”响,是转轮手枪弹巢转动的声音。
张五抽出自己的手枪,转了一遭,六发压得实实的,又塞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边上的手榴弹,黑沉沉一疙瘩,沉甸甸的。
划根火柴,点着插在身后十来步远的火把。
“小黑,一会儿你点火,我来扔。”
安小黑盯着火把,喉结动了动,点了下头,没吭声。
一百米。
“打!”
连长吼出来了。
张五端起枪,瞄着一个在草里往前拱的影子,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后座撞在肩上。他瞅见那人身子一歪,不动了。
赶紧退壳,又塞一发进去。
“叽——叽——”
前方草丛里猛地响起一阵哨音,尖锐刺耳。
紧跟着——“砰!”排枪的声音跟炸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子弹像暴雨般扫过来,打得土垒上的沙土“噗噗”直冒烟。
好几个露头射击的夏军士兵身子一歪,从土垒上栽下去,再没起来。
“乌拉——”
草丛里一下子冒出无数人影。
深绿军服,大胡子,端着枪,挺着刺刀,朝土垒扑过来。
“打!打!”
连长嗓子都吼岔了。
张五他们手里的枪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头的罗刹人倒下一排,可后头的还在往前冲。
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受伤的,眼睛血红,嘴里狂呼乱叫。
来不及装子弹了。
“手枪!”
张五扔了步枪,一把抽出转轮,对准冲到二三十米外的罗刹人就搂火。
“砰!”那人身子一歪,扑在地上。
手指没停,“砰!砰!砰!”又撂倒一个。
六发子弹,片刻就打空。
“小黑!”
安小黑的手还在抖。
可他转过身,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凑到张五跟前。
张五抓起土垒边上的手榴弹,往火把上一凑,引线“嗤”地冒出白烟。
等了两个数,抡圆了胳膊,使劲朝土垒外甩出去。
“轰!”
火光在前方腾起来,碎土草屑四下飞溅。
三四个冲到跟前的罗刹人被掀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再来!”
安小黑又递过火把,这回手稳了些。
张五点了火,又扔出去。“轰!”又是火光,又是惨叫。
张五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左右扫了一眼。
左边,一个战士正端着刺刀跟翻进土垒的罗刹人对刺。
他一刀刺空,被对方一刀捅进脖颈。
右边,二班长被两个罗刹兵围住。
用手枪撂倒一个,另一个扑上来,刺刀扎进他肩膀。
他吼了一声,抡起打空的手枪砸在罗刹兵脑袋上,两个人一块儿滚倒在地。
张五顾不上多看。
又有几个罗刹兵冲到土垒跟前了。
一个大胡子满脸是血,挺着刺刀就往土垒上翻。
张五抓起旁边一支上好刺刀的步枪,冲上去就捅。
刀锋入肉,闷闷的一声,那罗刹人瞪着眼滑下土垒。
可后头的人源源不断涌上来。
土垒内外,到处是人扭打在一起。
枪声,刺刀撞击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受伤后的惨叫,垂死时的呻吟,混成一片。
一个夏军士兵被掐住脖子按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战友一枪托砸在罗刹兵后脑勺上,那人软下去。
可另一把刺刀已经捅过来,扎进战友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往前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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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当做乌鸦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