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月光如水。
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短促而低沉，随即被夜风吹散。
哨兵的影子在土垒上缓缓移动，刺刀偶尔反射一点月光，明暗闪烁。
约莫一刻钟后，佐湘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衣襟落下一道淡淡的白。
他看向刘蓉：
“孟容，即刻给张秀眉发去消息，让十九师派出两个旅来。
由他亲自带领，明日黄昏之前，赶到大营，作为我们的总预备队。”
刘蓉当即拿起笔记下。
佐湘阴又看向覃孟七：
“阿七，你师五十八旅，包打要塞。
两日内必须拿下。能不能做到？”
覃孟七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要塞内的罗刹人就一千多兵，且我们的攻城地道已经挖好了。”
眼见佐湘阴只盯着他，并不接话。
便收了笑容，挺起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佐湘阴掏出怀表，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转头看向唐训方：
“两个时辰后，你们立即出发，
在凌晨两点月亮落下之前，赶到罗刹人营地外围，构筑壕沟堡垒。
我会带着二十师的五十九、六十旅跟你们一起。
我们用五个旅，将罗刹人围住。”
唐训方未料到佐湘阴如此胆大。
但此番作战，本就出自他的建议，佐湘阴只是略作修改。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当即站直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属下遵命！”
佐湘阴又看向多龙阿和秦骁川：
“骑兵军今晚就在罗刹人营寨外围，戒备巡逻。
只要罗刹人敢出营来，给我剿杀干净。”
多龙阿和秦骁川对视一眼，齐齐敬礼：
“属下领命！”
佐湘阴下完命令，声音转为沉肃：
“诸位，此战最容易出纰漏的，就是明日日出前这段时间。
如果罗刹人出营，那将是一场夜里混战！”
他目光炯炯，环视众人：
“混战就混战，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我们的夜战训练，也不是摆设的！
而只要我们将壕沟挖好，土垒筑成，就是罗刹人的死期。”
他转而看了唐训方一眼，声调转为激昂：
“况且，就如义渠所言，只要将当前的罗刹人歼灭掉，
整个七河之地，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所以，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冒！”
众人被佐湘阴说得胸中激荡。
覃孟七拍着胸膛：“干吧，大帅！”
多龙阿涨红了脸，声音粗壮：
“我们骑兵军，保证让罗刹人不敢出营！”
佐湘阴摆摆手，对众将说道：
“快回去准备。”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帐帘掀动间，月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随即帘子落下，那片银白又被遮住了。
众将散去后，大营里立刻热闹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覃孟七师的五十八旅。
他们本就是攻打要塞的主力，驻地离城墙最近。
此刻接到命令，旅长周明远当即把几个团营长召集拢来，
围在马灯底下，把任务一桩桩交代下去。
“地道那边，工兵连今晚再派人下去检查一遍。
火药装够，等明天天亮，听号令点火。”
周明远四十出头，是身经百战的老西军了。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静：
“城墙炸塌后，171团掩护，169团主攻，170团跟进。
只要我们冲进去两个团，这仗就稳了。”
几个团营长颔首应下。
唐训方的二十一师也没闲着。
六十一旅旅长罗进喜是个矮个子，川省人，嗓门却大得出奇。
他站在自己旅部门口，对着聚拢来的团营长们喊道：
“回去告诉同志们，带上武器弹药，特别是工兵锹。
今晚要走夜路，到了地方就得挖工事，没工夫休息！”
各连的排长们，也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在帐篷间穿行，压低声音喊着自己连队的番号：
“三连的，集合了！”
“五连的，动作快点！”
口令声、脚步声、武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默默地整理装具，在各自连长前站成队列。
月光照着那些年轻的脸庞。
有个新兵一边系武装带，一边问身边的老兵：
“班长，这大晚上的，干啥去？”
老兵瞪他一眼：
“叫你干啥就干啥，问那么多作甚？围罗刹鬼去！”
骑兵军的营地靠近恰伦河。
接到命令后，多龙阿和秦骁川把几个师旅长叫来，布置任务。
“一师负责北边，二师负责南边。”
多龙阿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
“绕到罗刹人营寨外围，隔三四里地，游动巡逻。
他们要是敢出来，就截住打；
要是不出来，就盯着，注意堵住他们的探马。”
秦骁川补充道：
“战马今晚不卸鞍，料袋挂脖子上，让它们吃着。
我们要守到明日白天，步兵兄弟挖好壕沟后，才算完成任务。”
骑兵们开始检查马匹。
一个年轻的骑兵抚摸一匹青灰马的脑袋，那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骑兵们给战马饮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亮。
大营正中，佐湘阴的帐篷里，灯火还亮着。
刘蓉正伏在案上写命令。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楷书便流淌出来。
写完后，吹干墨迹，盖上印鉴，叠好，封进信封，交给等在一边的传令兵。
“送到伊犁城，交刘军长亲启。”
传令兵接过信，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佐湘阴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听着帐外的脚步声、口令声、马嘶声、铁锹碰撞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的夏夜，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还年轻，一心想考取功名。
当时何曾想到，此生还能在万里之外的大漠中，率数万之众，迎战顽敌。
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靴前。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
月光扑面而来。
大营里，队伍正在集结。
他看见二十一师的士兵们排成队列，正朝营门口移动。
月光照着他们的身影，脚步声整齐。
他看见骑兵们牵着马，从河边回来，马鞍已经备好，水囊已经灌满。
他看见工兵们扛着铁锹、镐头，跟在队伍后头——
这些工具将在天亮之前，在罗刹人的营地外围，挖出一道道壕沟，垒起一道道土墙。
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和河水的气息，
也带着白日战场上残留的、淡淡的硝烟味。
佐湘阴深吸一口气，放下帐帘，走回帐中。
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武装带，仔细系好。
又取下那支转轮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巢，六发子弹压得结实。
他把枪插回枪套，拍了拍，确认妥当了。
刘蓉抬起头看着他：“大帅，这就走？”
佐湘阴点点头：
“嗯。你留在营里，协调各方。
有什么急事，即刻派人来报。”
刘蓉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欲言又止。
佐湘阴看着他，忽然笑了：
“孟容，想说什么？”
刘蓉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
“大帅，此为夜战，最易混乱，万一……”
佐湘阴摆摆手，打断他：
“前方步骑混杂，我得就近统一调度。况且，这险值得冒。”
说到这里，他略微思索，转头对刘蓉吩咐：
“不过你提醒得对，若果我不能主事，马上派人到伊犁。
将昌林叫来主持大局，你好好辅佐他。
他性子刚猛敦厚，进取或许不足，守成却绰绰有余。”
见刘蓉还要再劝，佐湘阴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你守好大营。天亮之后，派人往前线送些热饭热汤。
同志们挖一夜壕沟，该饿了。”
刘蓉重重点头：“是，属下记住了。”
佐湘阴掀开帐帘，大步走进帐外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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