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佩罗夫斯基站在营地指挥所的小坡上。
他想起出征前,自己还曾抱怨:圣彼得堡的老爷们,轻视华夏人。
可扪心自问,骨子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中亚数十年。他见过太多草原上的牧民兵,也见过旧朝的绿营八旗。
那些人,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更像农民或牧民。
抛开武器不论。训练、战术、纪律、战斗意志——哪一样比得上罗刹人?
1847年,锡尔河要塞攻防战。
浩罕守军3400人,罗刹军约2000。
打了三十几天。浩罕人全部战死,罗刹军伤亡217人。
那还是罗刹人攻城。
若是守城,伤亡比会更悬殊。
往往是草原汗国纠集数万之众,围攻罗刹几百人据守的据点。
除了徒增伤亡,一无所获。
几十年皆是如此。让他如何看得起这些东方人?
数日前,缴获了夏军哨骑的步枪手枪。
他亲自试射过,那枪做工精良,后装填弹,射速快得惊人。
可骨子里,他还是觉得:这些所谓的夏军,不过是拿了新式武器的旧朝军队罢了。
武器可以买,可以造。
可军人的勇气、纪律和荣誉感——那是需要几代人培养积累的。
如同泰西诸国,世袭的贵族军官家庭。
夏军也是华夏人。短短数年,就能改头换面?
他不信。
所以昨日出战,他派两千步兵试探夏军防御强度,骑兵却倾巢而出。
按他的谋划:骑兵渡恰伦河,深入夏军后方。
切断补给线也好。捣毁物资也罢。杀戮移民也行。
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能引夏军回撤。
到时,他再与阿拉木图要塞的守军里应外合,把眼前的夏军吃掉。
不料一日激战下来,己方一败涂地。
且不说那六七千浩罕人。
连他最倚仗的哥萨克骑兵,也在正面对决中,被夏军骑兵击溃。
他站在缓坡上,亲眼看着那些白袍骑兵冲上去,一排排倒下。
再冲,再倒下。
最后,活着的人拨马就逃,头也不敢回。
那些残兵败将,是他亲自带着四千步兵接应,在营中火炮掩护下,才收拢回营的。
否则,怕是要被夏军全歼了。
待夏军退去,他命人清点损失,心凉了半截。
攻击夏军大营的两千步兵,损失一千五百人。
一万五千哥萨克,逃回营中的只有四千,且大多带伤。
至于那六七千浩罕人——非死即逃,无一回营。
他终于明白:夏军与他往日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同。
可后悔已经迟了。
傍晚时分。他一边命军医救治伤兵,一边令工兵将营外壕沟再挖深挖宽,布置夜间防备与巡逻。
对下一步如何作战,他却犹豫起来。
营地中央,一座木板临时搭的木屋,门前立着旗杆,便是他的指挥所。
木屋旁两座大帆布帐篷,是他和参谋们歇息的地方。
站在中亚地图前,他看看身边两人,满脸忧色:
“以后怎么打,你们说说。”
切尔尼亚耶夫今年刚满三十。中等身材,黑发蓝眼,满脸激愤:
“总督阁下,得再打一次!
这次我亲自带队。没理由打不赢那些黄皮猴子。”
切尔尼亚耶夫,罗刹国陆军少将。
自信到近乎自负。常自称“天命征服者”,
认为斯拉夫人,有责任“解放”东方所有的异教徒。
可他作战勇敢,悍不畏死。
白日攻击夏军土垒,佩罗夫斯基没派他带队。
就是怕他热血上头,把试探打成攻坚。
听他说罢,佩罗夫斯基转向杜霍夫斯基。
杜霍夫斯基,法裔俄国军官。
穿着整洁,举止彬彬有礼,是佩罗夫斯基的参谋长。
冷静理性,擅谋划,颇得佩罗夫斯基倚重。
见佩罗夫斯基望过来,杜霍夫斯基皱眉片刻,缓缓开口:
“总督阁下,按夏军今日表现出的战力,我们很难在短期内击败之。
且我军骑兵损失颇重。失了骑兵,就无法保证后勤补给线的稳定。”
佩罗夫斯基知道这人说话喜欢绕圈子,便直接问道:
“你的意思呢?”
杜霍夫斯基避无可避,只得直言:
“总督阁下,不妨考虑撤到塔什干去。”
塔什干,在阿拉木图西面约四百里。
原属希瓦汗国,五十年前被浩罕汗国强占,后又被罗刹人攻陷。
该城是中亚最大的贸易中心。
连接浩罕、哈萨克草原、希瓦和华夏西部商路,人口十余万。
如今被罗刹人控制,城中有要塞与兵营。
若撤军至此,既能拉长夏军补给线,而自身补给线缩短。
又可利用塔什干的人力物力,拖垮夏军。
从战局看,这确是一步好棋。
唯一的难处是:此番撤退,等于向夏军示弱。
圣彼得堡的大人物们,会认可吗?
当然,违背圣彼得堡命令擅自行动,
在中亚,乃至整个西伯利亚的罗刹将领中,屡见不鲜。
穆拉维约夫擅自出兵旧朝黑龙江流域,事后被追认,还升任东西伯利亚总督。
切尔尼亚耶夫率1900人攻陷塔什干,事后得到沙皇褒奖。
他的少将军衔,就是这么挣来的。
眼前的阿拉木图,也是舍夫琴科上校擅自出兵占领,事后一样得到嘉奖。
但这些事例,都得有一个前提:能为帝国牟利。
否则,就如他自己,1833年带五千人穿越卡拉库姆沙漠,出征希瓦汗国。
因在沙漠中迷路,补给断绝,惨败而归。
结果被调回国内,授皇太子侍从武官的闲差,闲置了十年。
若不是元帅父亲的人脉,说不定这辈子,都得不到重新启用。
如今他损失了一万多哥萨克骑兵,灰溜溜撤回去,圣彼得堡会怎么看他?
大概率会被调回去。
而他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再没有下一个十年,可以任他挥霍。
可不撤又如何?
和夏军硬打,能打得过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切尔尼亚耶夫。
切尔尼亚耶夫刚才听闻杜霍夫斯基的建议,忍不住冷笑一声。
此时正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但杜霍夫斯基是世袭贵族,在圣彼得堡根基深厚。
他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少将,如何敢开口训斥?
只好这般作态罢了。
而杜霍夫斯基依旧神态从容,似乎不想与他计较。
“切尔尼亚耶夫。”佩罗夫斯基开口。
待切尔尼亚耶夫转过头来,他问道:
“若我令你出战,你愿为帝国效命疆场,击败华夏人么?”
切尔尼亚耶夫当即站起,涨红了脸:
“总督阁下,那是我的荣幸!
我必定让那些黄皮猴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罗刹勇士!”
“好。”佩罗夫斯基点点头,
“去歇着吧。兴许明天,就需要你的勇气了。”
切尔尼亚耶夫敬了个军礼,转身出门。
自始至终,没再看杜霍夫斯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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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各位大佬,这段时间,状态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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