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教师台鉴:
久慕教师威名,心向往之,钦仰殊深。
今观天下大势,朝廷纲纪隳颓,奸佞专权,百姓流离失所,生计维艰,实乃苦不堪言。
祝家庄虽据独龙冈之险,然祝朝奉鼠目寸光,唯利是图,只知聚敛财富,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绝非值得托付的明主。
我梁山好汉,秉持替天行道之旨,劫富济贫,专诛贪官污吏,誓将百姓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
教师文武兼备,身怀绝技,若屈身于祝家庄这等小地,岂不是明珠暗投,埋没了一身才学?
如今天下动荡,正是英雄豪杰挺身而出、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若教师肯弃暗投明,投奔梁山,荣定当倒屣相迎,与您共图匡扶正义的大业。
他日若能推翻暴政,解救天下苍生,教师的英名必定载入史册,流芳百世,为后人所敬仰!
花荣顿首!”
栾廷玉缓缓阖上双眼,花荣书信里的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一下下狠狠撞在他心口。
祝家本就绝非良主。
初投独龙冈时,他尚未看透祝家内里的腌臜;可在祝家这数年来,他不知多少次目睹祝朝奉父子仗势横行乡里——要说心里没有失望,那是绝无可能的。
可是,每一次他都念着那句“滴水尚要涌泉相报,祝太公待我有收容之恩,我此刻若抽身离去,天下人该如何看我?”
因此,这些年来,他的内心始终备受煎熬。
很多时候,他只能自我宽慰:“待我功成名就,定要好好劝说祝太公,让他善待百姓!”
他每日训练庄丁、加强祝家庄防御,盼着自己的能力终有一天能被官场中人看见——届时只要得上官赏识,便有了施展才华的去处。
可直到今日午后的一桩事,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打碎了他坚守多年的执念。
东平府兵马都监董平亲临独龙冈,勒令祝家庄抽调三百军马充作府兵,还许诺在独龙冈常设巡检司,配两名巡检武官坐镇。
当从庄丁口中听到这一消息时,栾廷玉心中还暗自笃定:
“这巡检一职,除了我栾某人,舍我其谁?”
可美梦转瞬破碎,现实又给了他当头一击。
午后的祝家庄正厅里,祝朝奉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开口:
“栾师父,探子回报梁山贼寇近日四处劫掠,恐暗中窥伺我庄。
今夜劳烦师父去后山石塔坐镇把守,防备贼人偷袭。”
栾廷玉混迹江湖半生,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哪里猜不出祝朝奉的心思——这巡检的官职,你姓栾的别想了!
一想到这里,栾廷玉气得一掌拍在案上,怒声喝道:
“祝家!我栾廷玉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们?
这些年,你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哪一件不是我栾廷玉为你们摆平?
可你们又是如何待我的?”
“哈——”
一声冷笑从齿缝间挤出来,满是心寒与不甘:“莫非,只因为我不姓祝?你们便始终将我视作一条守家之犬!”
正当栾廷玉心绪翻涌、沉在愤懑思绪里时,石塔楼下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能在祝家庄这般放肆的,整个庄内唯有“祝氏三雄”,只是不知这次来的是哪一个。
突然,塔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凛冽寒风裹挟着寒气直灌屋内,一道嚣张跋扈的青年身影踏步而入。
来人,正是祝家长子——祝龙。
“栾师父,快,梁山贼寇打到独龙岗来了!”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补了句:“栾师父,您还不知道吧!今日我父亲给我和二郎谋了巡检的职务。”
栾廷玉刚要开口,祝龙却自顾自继续说道:“可惜父亲偏心,给三郎谋的是东平府兵马提辖的官职!”
祝龙还在喋喋不休,却没留意到栾廷玉的脸色早已黑如墨炭。
一股火气顺着后颈直冲栾廷玉头顶,他心里忍不住怒声道:
“好啊!你们父子都把我栾廷玉当成祝家的长工!
有好事时把我支到这偏远的后山石塔,如今梁山打过来,就想起我,让我给你们当打手!”
想到这里,栾廷玉不禁忆起刚到祝家庄时的情景:
祝龙兄弟三人在独龙岗下遇到一伙商旅,带着庄丁劫掠财物后,见人家女眷颇有姿色,便起了歹心。
他出面阻拦,祝彪却破口大骂:“栾廷玉你好大的狗胆,敢拦小爷取乐!
告诉你,你不过是我祝家养的一条狗,也敢对我呲牙!”
虽然后来祝朝奉当着他的面扇了祝彪一耳光,还骂祝彪年轻不懂事。
可如今想来,自己不真就是他们眼中的一条狗吗?
最终,他将喉咙里翻涌的戾气压了又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哦?那当真要恭喜祝大公子了。”
祝龙此刻正满心不痛快,只觉自己的官职不如三弟,压根没听出栾廷玉话里的异样,只顾着接着抱怨:
“恭喜什么!若不是三郎是父亲老来得的幼子,哪轮得到他抢去这个好位置!
那董都监说了,三弟这职位可是常驻东平府,日常多与上官打交道,要是表现得好,提拔是迟早的事;哪像我和二郎这巡检的差事,只能在独龙岗这一亩三分地上说得上话。”
这话更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狠狠扎进栾廷玉的心底。
“这祝家,还值得我拼死守护吗?”
刹那间,栾廷玉眼底彻底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升官享福,从来都是祝家自己人的特权;浴血死战,却成了他这栾教师的本分。
这何其荒谬,何其凉薄!
一时间,缠绕他数年、名为“报恩”的精神枷锁,在此刻轰然裂开无数细纹,摇摇欲坠。
祝龙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却骤然落在案前。
“栾教师,这是何物?
为何你这里会有花荣的亲笔书信?你难道要背叛我祝家不成?
你可曾记得我祝家待你不薄!你怎敢做出这等事来!”
话未说完,祝龙手中的长枪已直刺栾廷玉,边刺边厉声大喊:
“快来人啊!栾廷玉这厮背叛祝家,投靠梁山贼寇了!”